东方拂晓,晨光熹微,佐兰收到兰伯特教授的信息,让他赶到科学院一楼。
佐兰迈步走进科学院一楼大厅,正中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雕像,通体纯白,定格着一人双手持剑,向前挥去的瞬间,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手中长剑便会挑破穹顶,直刺云霄。
不过雕像的面部却是一片空白。
佐兰问过兰伯特教授很多次为什么雕像没有脸,却从未得到过直接的答复,永远都是那句:等你走到我这个位置你就懂了。
可我已经无限接近于你的位置了,为什么我还是一无所知?
佐兰紧抿着唇,指甲掐着指腹的软肉,不快地想,到底还要等多久?!
雕像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纯金打造的高背直椅,晨光透过窗户洒在王座上,像一捧鎏金的火在燃烧。
“佐兰,你终于来了。”兰伯特依旧是那身钛白色研究服,背挺得笔直,正站在恢宏的雕像前,像蝼蚁仰视神般虔诚仰望着那尊雕像。
“黑鸢尾在残辉里面献祭了第一个人,已经孕育出圣子了。还传回消息说他们的元帅是个冒牌货。”
“祂要回来了。”
“什么?”佐兰眉心皱起,语气不耐。
兰伯特微微摇了摇头,他迈步,步伐缓慢又沉重,昭示着他已时日不多。
这没什么,他想,他在神的庇佑下已经苟活了太久,神该换上更趁手的工具了。他垂眼,望着地板上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这雕塑没有脸,对吗?”兰伯特走到他身边,手按着他的肩头。
“是的,教授。”佐兰应道。
兰伯特枯瘦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力气大得出奇,掐着他,逼他直视空荡荡的王座。
“看见了吗?”语气狂热得像个疯子。
佐兰想挣开发狂的老教授,却在视线扫到王座上时愣住。
那片灼目的光里不知何时出现三个人影,两人立于王座两旁,一人懒散斜靠在座椅上,斗篷遮着脸,浑身透着股浓重的威压,佐兰不自主敛了傲气的神色。
“他,”座椅上的人指着他,问兰伯特说:“是那个接班人吗?”
“是。”兰伯特语气恭谦,推搡着佐兰上前,捏着他的手带着他踉跄踏上台阶,匍匐在神明脚下。
“倒是个有意思的。”祂笑得散漫,从座椅上起身,赤脚踏在白银的底座上。
佐兰垂眼,望着倒影里祂的脚下开出莲花,转瞬又凋零。
“来,看着我。”
祂搀起佐兰,指尖勾着他的下巴。
于是佐兰第一次看到斗篷下的光景——他在斗篷下,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一张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脸。
“这是……”佐兰喃喃,“原来是这样吗……”
神有万象,人不得窥其真容。
“羔羊啊……”祂带着怜悯吻上他的眉心。
难以言表的暖流沿着眉心流入他的躯体,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你也曾在我的神像下受洗,也曾在黑暗中向我祈祷,我也曾为你指点迷津,为我开路吧,为我冲锋吧!”
“我的信徒……”
“我的使者……”
佐兰眉间滚烫,烫得他感觉灵魂在燃烧,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的斗篷。眼前有白光炸开,千万场景如纷飞的雪片般在眼前滚动,他在恍惚间承诺道:“我将终身侍奉您。”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心智,都献给您!”
祂将半昏迷的佐兰拥入怀里,怜惜地揉着他的眉心——那处皮肉下正浮出繁复的金色纹路。
“兰伯特,你想要什么?”祂的目光落到始终匍匐在地的兰伯特身上。
他抬起头,转瞬间,脊背已经佝偻,脸上也已爬满沟壑。
他一直靠神印维持着生命,现在神印被转移给佐兰,他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我想要……黑鸢尾能得到善终。”兰伯特望着祂那张和沈萧音一般不二的脸,重重叩首。
“……老东西,这是哪里话?”祂笑道,“我会让她活到最后的。”
祂修长的指尖抵上兰伯特的眉心,说:“安心走吧,我会结束这一切。”
话音刚落,室内狂风大作,兰伯特的身影在风中晃了晃,转瞬化成一捧灰,消散在曙光基地的晨风中。
佐兰的眉心浮出一枚金色的鸟儿图腾,鸽子,掌管忠诚的神使的神印。
室内猛地刮起狂风,佐兰胸前的衣服鼓起,似有活物在咕蛹,祂拨开他的实验服,屈指解开扣子,一只灰鸽子探出头来,还对祂眨巴着小眼睛。
灰鸽子,是神使不忠、不洁的象征。
静默在座椅两旁的玛特罗娜和郁晨俱是一愣,一个不忠、不洁的新神使。
祂却毫不在意,依旧是那副散漫样子,指尖挑起灰鸽子小巧的喙。
没关系,没有什么生来高洁。
它咕咕几声,抖了抖羽毛,从他的胸口飞走,在大厅盘旋,继而飞向黎明下的曙光基地。
又一只鸽子,颜色略浅,却不再停留,展翅跟上上一只鸟,盘旋,飞出大厅。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直到最后一只完全雪白的鸽子从他的胸口展翅飞出。
杂色的,洁白的,灰鸟与白鸟交错,一双双翅膀最终掀起一场狂风,冲出大厅,它们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片片羽毛覆上璀璨的光辉。
它们盘旋而上,带着狂风掠向城市最高处的塔楼,撞响沉寂了太久的钟。
它们裹挟着浑厚的钟声,飞到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最后一同飞向遥远的地平线。
这是掌管的忠诚的神使在向尚未苏醒的基地宣告:神,已从深渊归来。
——
这大概是苏暮开过最长的会,从阴雨连绵的下午一直开到风停雨歇、暮色四合。
关于治安局的政治地位,关于苏暮的级别,关于治安局是否需要重组,关于各部门携手应对潜在的危机,以及各类可能的突发情况的紧急预案等等一系列琐碎事情。
中场休息时,苏暮靠在楼梯间的扶手上点烟,抬头看着窗外的黄昏。她很少在这么高的建筑顶上看落日,和低处的不同,在这里欣赏落日,整个基地都好像加上层柔和的光晕,很美,也很蓬勃。
沈萧音也推开楼梯间的门,看到她叼着烟愣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她身旁。
“所以……”苏暮清清了嗓子,“治安局成立这么久,直到现在才被承认吗?”
“算是吧。”
“那……白塔动荡的时候你们也没有想过把我们拉进去?”
“没有,怎么,伤心了吗?”沈萧音没说两句又开始逗她。
苏暮怔住。
“是因为白塔的核心成员无法被替代……”还是治安局奔波劳碌的人一直被认定为可替代品呢。
“是。”沈萧音答的干脆,“白塔核心来自北灯塔的灯塔研究院,是最早开展与洪水相关研究的组织。”
“那为什么又要给我们拉进到你们中间去?”
“因为你啊。”沈萧音偏头,眸子里含着笑,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因为你是每一个阵营都不可或缺的棋子。
也因为你是我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苏暮没有读心术,听不到沈萧音心里阴测测的声音,只是觉得不适。掐灭了烟,摆手说:“不和你多说了,等会审判长又要找过来了。”
“嗯?”
苏暮余光扫到沈萧音嘴角不自觉荡起的笑意,头上冒出一堆问号,却也没望了贫嘴:“等会关于治安局重组问题,劳烦沈局屈尊降贵,站在我这一边。”
按住门把手时感受到门外有人在推,苏暮让开一步,抬眼望去,果不出她所料,来人正是白塔审判长,江悬彦。
“审判长好。”苏暮老老实实打了个招呼。
江悬彦依旧是那副傲气模样,撞开苏暮的肩,径直走进楼梯间。
苏暮:……幼稚鬼。
楼梯间门外,江绮懒洋洋的倚在墙边,余晖将她镀上柔光,视线交错的瞬间,江绮故作淡定地移开眼。
“江队,我记得你一开始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苏暮捂着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心碎模样。
“哼。”江绮冷哼一声背过身,“我以为苏局不会对女人感兴趣,所以才逗逗您而已。”
“至于我的职位,多谢苏局抬爱,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属下必奔走效劳。”
“那江队觉得我会对什么感兴趣?”苏暮轻声问。
“苏局对我那样,是因为昏迷时看到的幻境吗?”她语气凉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是我害了你,你是不是也会相信?”
苏暮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
“苏局,又一批资料送到了,来开会。”一位白塔成员唤道。
“好。”苏暮颔首,“稍等。”
“江队,你这么说,看来我们以前真的有些渊源喽?”苏暮挑眉,狡黠一笑,没给江绮辩驳的时间,转身迈步进了会议室。
苏暮推门进来时,正奥勒斯洛斯从新送来的保险柜里抽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来的正好。”小老头笑的和蔼,将手中的资料推给她。
“这是一份关于你的资料。”
“我?”苏暮皱眉,下意识扫了眼其他人。
在座所有,无论是沈萧音还是江悬彦,甚至是莫洛斯几人,都毫无诧异神色。
“看来苏局一无所知啊……”
“您是最像那个伟大存在的人类了……”
“你们流着相同的血。”奥勒斯洛斯双手交叉,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直勾勾盯着她。
苏暮翻开资料的手顿住。
“苏局您当真……毫无感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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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新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