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江城，正在飘着小雨，空气中都带着潮湿。
肖木平和弟弟并肩走出车站，正准备叫辆车回家，弟弟却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他一声，说道：“我来叫车，我们先去酒店休息。”
“你什么时候订的酒店？”肖木平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叫车界面，轻滑一下屏幕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在你睡觉的时候，”弟弟低头叫车，接着又在屏幕上扒拉两下，打开酒店地址给肖木平看，“我订的酒店在夜市边上，现在应该还有吃的，是过去吃点再去休息，还是等会儿直接在房里点个外卖算了。”
“回去后点个外卖吧，”肖木平说，“等我们洗漱完，估计外卖也到了。”
这个酒店离家很远，但那附近还是挺热闹的。
从那家酒店坐地铁回去得半小时，叫辆车回去还有可能会堵在路上，总之，那就是一个住着方便，但回家不方便的地方。
肖木平没问弟弟为什么要住在那里，也没必要问，他只要跟着弟弟走就好了。
他们在马路边站了几分钟，在车过来的时候，雨也下大了些。
从车站到酒店需要一点时间，这一路上，肖木平除了看着窗外，就是偏头去看弟弟。
弟弟就和肖木平一样，偏着脑袋，看着窗外。
但弟弟又和肖木平不太一样。
因为弟弟没有看向他。
从离开山城那天起，弟弟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和弟弟待在一起时，肖木平也常会觉得压抑，这种感觉甚至还会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比起这种情绪上的不适，肖木平更在意的，是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想知道，让弟弟情绪不好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但弟弟似乎并不想把那些事告诉他。
他们一直沉默到下了车，又一路无言到走进酒店，进了房间。
弟弟把手里那袋东西放下后，就说要去洗澡，肖木平问他想吃些什么，弟弟想了几秒，说道：“随便吃什么都行。”
肖木平能听出来，弟弟确实是对吃东西这件事没什么期待，就连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也都是淡淡的。
小时候的弟弟就不这样，那个时候的弟弟对吃东西还是挺感兴趣的，要是吃到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还会把最好吃的那一种留到最后一口，在那一口被喂进嘴里时，弟弟还会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想到这里，肖木平叹出一口气。
他拖出那把放在小桌前的沙发椅，坐下后，拿出手机看了眼附近的外卖，现在这个点，最多的就是烧烤。
尽管弟弟已经说了随便，但肖木平还是不想就这么敷衍地解决一顿饭。
更何况，这还是他和弟弟回到江城后的第一顿饭。
在以前，肖木平要是去外地出差，回到江城后，肯定会去吃一家自己喜欢的店，要是时间上来不及，那他就会去点那家店的外卖吃。
当他吃到那种熟悉的味道时，安全感和幸福感才会再次回到他身边，疲惫感也会在那一刻得到缓解。
这还只是在他出差几个月的情况下，弟弟都已经九年没回过江城了……肖木平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什么都不想吃。
他听着浴室里响起的水声，看着屏幕上那一家又一家的夜宵店，最后，他找到一家自己吃过的，评分也很不错的烧烤店。
点完东西下单后，弟弟也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搓了搓额前被打湿的发，看向肖木平问道：“你点了什么？”
“烧烤，”肖木平说，“那家烧烤挺好吃的，你应该会喜欢。”
弟弟走到床边坐下“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再然后，就是肖木平去洗澡了，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外卖送到。
肖木平点得多，他们也饿得很，吃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房间里还是安静得不像话，弟弟依旧不说话，只顾着埋头吃。
肖木平问他味道怎么样，弟弟也只是点头。
吃完烧烤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但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困意，肖木平是睡够了，弟弟却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不闭眼，也不玩手机，就是躺在床上，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肖木平没话找话了好几次，弟弟要么就是对他爱搭不理，要么就是直接不回应，直到外面的天彻底亮起来，弟弟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就对肖木平说道：“走吧，我们去医院看叔叔。”
“好，”肖木平想连忙跟着起了床，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你早上想吃什么？”
“不吃，”肖文林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先去医院吧，我想先去看看叔叔。”
肖木平看着弟弟的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跟在弟弟身后走出房间，在往电梯走的路上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爸爸听见他们要去医院，第一反应就是高兴，但没过几秒，爸爸突然问了句：“文林他……真的愿意来吗？”
“愿意的，”肖木平走进电梯，看向身边的弟弟，“他连早饭都没吃，天一亮就说要来看你。”
再然后，爸爸说了些什么呢，肖木平不知道。
电梯里信号不好，他只听见爸爸说着什么“我”什么“他”，肖木平本来还想再等等，等到电梯下到一楼，等他走出电梯后再问问爸爸，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但电梯在中途停了好几次，他和肖文林都被挤到了角落里，弟弟看向他依旧放在耳边的手机，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先挂了吧，等会儿到医院了再说。”
肖木平点了点头，在挂断通话之前，他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爸爸说了声：“那我先挂了，等会儿看见你了再说。”
他们一出酒店，正好碰上一辆空出租车，肖文林抬手拦下，肖木平跟在他后面上了车，说出了目的地。
今天的江城没再下雨，但空气中的那股子潮湿还是没有消失。
弟弟把窗户放下来一点缝隙，外面的风也快速钻进车里，吹起弟弟额前的头发。
肖木平被这种冷风吹得有些受不了，每一次都呼吸都会让他感到难受，他拢了拢衣服，抱起胳膊，往后靠着，看向身边人。
他的视线，始终都是停在弟弟身上的。
但弟弟却还是那样，不看他，也不说话。
肖木平本以为，这一路上，弟弟是不会再说话了，这人的下一次开口，大概是在看见爸爸之后，也有可能，是在下车之后问他一句，应该往哪边走。
但这次，是他想错了。
因为弟弟在下一个拐弯后，偏头看了过来。
他们对视着，肖文林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我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给肖木平问住了，他盯着弟弟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肖文林看着他笑了笑，这笑一看就挺勉强的，“我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以前住在哪儿，也不记得爸妈的样子。”
肖文林说的这些，肖木平其实也不清楚。
爸爸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些，弟弟五岁之前的事情，就像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弟弟以前是没有家的，他也没有爸爸妈妈。
肖木平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该怎么回答弟弟刚才那些话。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安慰，但在安慰这方面，他也不算擅长。
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说完第一句，后面又该说些什么？
肖木平在脑子里想了又想，最后的结果就是看着弟弟，一言不发。
“我也没想听见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弟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再次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那你知道，我现在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肖木平说：“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弟弟问道。
“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肖木平顿了顿，又说，“我想知道。”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些，落在车窗上，打得啪嗒啪嗒响，有些雨顺着风被吹进来，轻拍到肖木平脸上。
他抬手在雨落下的地方蹭了蹭，接着，就听见弟弟说：“我叫肖文林，是因为，你叫肖木平。”
肖木平愣了一下：“我、我不太明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是第二个木，我是第二个你，”说到这里时，肖文林突然开始沉默，前方遇上堵车，周围响起一声又一声的鸣笛，弟弟在这刺耳声中，继续说道，“树木会被砍倒，会被夷为平地，会成为纸张，成为文林。而我，肖文林，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是一个和纸一样，最好拿捏的人。”
“怎么可能……”肖木平的嗓子都开始发干，心里也没由来的一阵慌乱，“你干嘛这么说自己。”
“哥，”肖文林深吸口气，扭头看向他，“这些话，不是我自己乱说的。这些话……是叔叔告诉我的，是他当着我的面，站在我眼前，亲口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