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爸爸,在听见肖文林的那句话后,沉默了好久。
肖文林还是拿着手机,但他不说话了。
肖木平一会儿看向手机,一会儿又看看弟弟。
他不知道弟弟怎么突然就变了心意,想着要和他一起回江城。
是因为爸爸说他生病了,病情严重活不了多久?
那就说明,弟弟其实是在乎爸爸的,也是在乎这个家的,他不肯回去,可能只是有一口脾气放不下去,但现在爸爸都生病了。
也不会再有什么放不下的脾气了。
肖木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胳膊,小声道:“要不要把电话先挂了?”
弟弟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的爸爸突然又开了口,他的声音也变得比刚才更哽咽:“文林啊,你是不是文林啊……”
“是,”肖文林笑了起来,“叔叔,我是文林,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们过两天见。”
肖文林根本没等爸爸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肖木平。
“睡吧,天亮了还要上班,”弟弟说,“我明天就请假,请一周够吗?”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肖木平低头扒拉手机,点开日历app看了眼,“三天左右就行,爸爸咳嗽有段时间了,他就爱把事情说大说夸张,可能就是什么小病,没事的。”
“嗯,我已经很久没回江城了,”弟弟躺了下来,扯着被子裹紧自己,“这次正好回去看看……也去看一看他。”
“好,那我现在订票——”肖木平话都没说完,他刚点开购票界面。
弟弟打断他的话,说道:“坐火车回去,绿皮火车。”
“那要坐十几个小时,是不是有点太久了?”肖木平看了眼火车的发车时间,都是凌晨或是一大早,这一趟下来,肯定会累得不行。
“就坐火车,要么就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弟弟说,“等我们到了江城再见面。”
“那就坐火车,我们一起走,”肖木平在屏幕上扒拉两下,“早上八点多的车,凌晨两点到江城,行吗?”
“嗯,睡吧,”弟弟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牛肉的。”
“记住了,”肖木平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说道,“睡吧,晚安。”
再然后,他们没再说话。
肖木平买好火车票,看了眼距离闹钟响起的时间,他放下手机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人在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心跳都是吵闹的。
这种声音会吵得他无法思考,也会让他没办法去听身边人的呼吸声。
肖木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自己是被闹钟吵醒的,床上的弟弟还在睡着。
肖木平放轻动作下床,洗漱的时候都不敢把水龙头的水流开得太大,在走之前,他还帮弟弟掖了掖被角。
走出房间,关上门后,肖木平给弟弟点了外卖。
牛肉小笼包和豆浆。
以前在江城,弟弟也爱这么吃,他想着,等他们回到江城之后,他要带着弟弟去吃一家非常好吃的小笼包店,那一家店刚开几年,但生意却是非常好的,牛肉小笼包就是他家的招牌。
弟弟肯定会喜欢。
回江城的前一夜,肖木平也是很晚才回酒店,他回去时,酒店房间里放着弟弟买回来的宵夜,他们在一起慢慢吃着,随便聊了些。
肖木平能感觉出,弟弟似乎对回江城这件事,没什么期待。
对爸爸生病这件事,他也不太关心。
他甚至都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去。
但他没问。
只要弟弟愿意回去,这就够了。
回江城的当天,弟弟下了个早班,肖木平也彻底结束了出差的工作。
弟弟没有什么行李,他的衣服全都放在肖木平的箱子里,回江城这一路,时间有些长,肖木平也不想再出去折腾了,干脆就在酒店里坐着,点了个外卖,买了些吃的喝的。
外卖到了之后,他们早早洗漱完毕,躺上了床。
肖木平本来是想早点休息的,毕竟他们还要赶早上八点多的车,但还没等他睡着,弟弟突然就贴了过来。
再然后,就到了互相帮忙的时候。
这次的弟弟,比以往都要温柔。
他的视线也总是停在肖木平身上,他们看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声音,到了最后,弟弟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说,我们长得像吗?”
“不知道……”肖木平问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肖文林看着他笑了笑,“睡吧。”
这一夜,他们都没睡个好觉。
按道理说,他们刚结束互相帮忙的事情,应该会困得不行,但肖木平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怎么睡都睡不着。
肖文林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肖木平试过把他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但弟弟并没有因为这种动作而得到一个好的睡眠。
这种怀抱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弟弟就会再次翻身。
他们早上也不是被闹钟吵醒的,弟弟是第一个起床的,在他坐起来后,肖木平立马就跟着起了床。
他们沉默着各忙各的,到了最后,弟弟提起那一大袋吃的喝的,肖木平提起行李箱,他对弟弟说:“走吧,我们去车站。”
肖文林“嗯”了声,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肖木平回头往房间的方向看了眼。
三个月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他竟然就这么在山城待了三个月。
他也说不出现在心里是个什么心情,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琢磨自己的心情,因为电梯门打开了,弟弟迈步进了电梯。
他也连忙往前两步,走到弟弟身边。
再然后,他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酒店离车站不远,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
但这只是叫车软件显示的预计时间,事实是,在这一路上,他们会遇上红灯,会遇上堵车。
在快要到火车站的时候,山城甚至还下起了雨。
怎么说呢。
在这一刻,肖木平突然就觉得,他们好像不该回江城。
回江城这件事,似乎是错误的。
在开始检票的时候,这种想法再一次出现在肖木平脑子里,他愣在那里没有往前,站在肖木平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你到底还走不走?
肖木平对那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弟弟也在前面回过了头。
他问肖木平:“你怎么了?”
“没什么。”肖木平笑着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和弟弟都睡在下铺。
火车在隧道中穿行,一个隧道接着一个,手机没网,肖木平只能躺在那儿,听着车厢里的吵闹。
外面的天就像是亮了又黑,怎么等都等不来彻底天亮的时候。
肖木平偏头看了眼弟弟,还没等他把弟弟的样子看个清楚,火车再次进入隧道。
这次的黑暗有些长了,他也变得越来越麻木。
在不知不觉中,肖木平闭上了眼,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混乱。
他先是梦到了风筝,彩色的风筝飞在空中,天空却是阴沉着,看着像是快要下雨了。
风筝线被他扯了扯,肖木平一扭头就看见了身边的弟弟,他说:“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回去要不了多少时间,因为,他们就在楼下。
肖木平都快要把风筝收回来了,弟弟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说道:“哥哥,再等一会儿吧,等雨开始下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他看着弟弟没说话,一个眨眼后,肖木平听见了雷声。
现在的他,正和弟弟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弟弟穿着一件短袖坐在他身边。
肖木平下意识问了句:“你冷不冷,我去给你拿件厚外套穿上。”
“哥,”肖文林伸手拉住他,笑着问道,“说什么呢,现在是夏天啊,穿什么厚外套。我不冷,我还嫌热呢。”
“可是……”肖木平就这么站在那儿,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又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说出一句,“文林,不管你以后去哪儿,别把自己冻着,多吃饭,多休息。行吗?”
“你怎么了,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肖文林还在笑着,他握着肖木平的手晃了晃,轻声道,“知道了,我答应你。”
肖木平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的身边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爸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爸爸说:“你们还记得,我前两天教给你们的那首诗吗?”
肖木平的周围还是暗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谁。
下一秒,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弟弟的声音。
弟弟说:“记得。”
再然后,就是爸爸让他背出来。
肖木平听着弟弟一句句背着,当弟弟背出“雪照聚沙雁,花飞出谷莺”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晃动。
最后,他听见弟弟背出那句“芳洲却已转,碧树森森迎”,话音落下,那种晃动也变得更加强烈。
肖木平猛地睁开眼,在他眼前的,是在黑暗中站着的肖文林。
他俯着身子,一手握着肖木平的肩膀,另一只手上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发着微弱的光,肖文林收回手,直了直身子。
他把手机往前递,指着上面的时间对肖木平说:“别睡了,起来吧。我们马上就要到江城了。”
雪照聚沙雁,花飞出谷莺。
芳洲却已转,碧树森森迎。
《荆门浮舟望蜀江》唐代·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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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