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让开!快让开!”
就在睁眼的那一秒,刺眼的光猛地扫过视野,我本能地闭上眼,又在下一瞬睁开。整条街的霓虹灯再次被电流的脉冲唤醒,“滋”地一声,一齐点亮。
光线切割而下,我瞥见玻璃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
耳鸣骤然炸响,像某种命运的警报,在脑海中疯了一样拉响,把我从崩溃后的黑暗中生生拽起。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不合逻辑的景象,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冲了出去。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脚步几乎是砸进地面,一步步把我带向与刚才相反的方向。
怎么会?我不是刚刚才看着他走上那艘船吗?不是……刚刚才在这里错过他的电车吗?
可我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咬紧牙关,眼角瞥见电车的车头从街角驶来,光柱扫过青石路与人影。我盯准人群中仅有的一条缝隙,毫不迟疑地冲进马路,和电车呼啸擦身。那一刻我听见列车员惊叫着挥手,声音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对面的那辆电车这时刚好停下。
我几乎来不及喘息,提起裙摆,以冲刺的速度向着车跑去,不顾四周传来惊诧的啧啧低语。
前方,是他的侧影。
林家森站在车门边,右手轻搭着栏杆,正准备上车。
“等等!”我嘶喊着,伸出手臂朝他奔去。
他听到了。他回过头,轻微地侧过身,在上车与月台之间短短的空隙中,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那一秒的等待,像是他专门为我留的一道门。
我咬紧牙,拼尽全力地扑上去。
这次,我赶上了。我跳上电车,在下一秒,车门砰地合上,差点夹住我的裙摆。
整个车身一震,缓缓启动。我随着冲上车的惯性往前一晃,几乎跌倒。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温暖而克制的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肩膀,力道轻柔,却稳得像一根撑杆。
“小心。”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专门压住了音量,怕吓到我。
车厢不大,人挤得密密麻麻,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可能不超过十厘米。
我的呼吸还未缓过来,脑门热得像刚跑完一整场马拉松。
“你还好吗?原来你也是坐这班车。”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怕一开口声音都在抖。我也不敢抬头,怕撞上他的胸膛,也怕撞上他的眼神。
我默默心算着。这辆车,大概十五分钟后就会到港口。从那里登船,再过半小时,“望川号”就会启航。我必须,在这短短一程中阻止他。
可该怎么说呢?我该怎么开口?直接让他不要上船?制造个意外?或者……干脆把一切都告诉他?但他会信吗?他凭什么相信我?
我握紧了拳,听见自己压不住的心跳声。
“林家森,”我鼓起勇气,开口,“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微微一顿,眉眼之间浮起一点点困惑。他显然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此时,我只是他的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下一站到了。车厢中响起“挪一挪”的吆喝声,身边的人开始下车,人流推着我们缓缓移动。
我顺势跟他一起退到车尾,那是一段不大的过道。车门开合间,一阵夜风从外面灌入。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车内嘈杂、人声喧闹。我根本无法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开口。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名乘客从车尾那段露天的小平台推门进来,那是老式电车特有的一节敞开车厢,外有金属栏杆,仅容双人站立。
我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再不行动,就太迟了。
我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指引。没有太多力气,却用尽了勇气。指尖触及皮肤的一刻,那温度——真实、温热,却带着一点点不自知的颤抖,让我觉得整只手都在发麻。
“可以……和我出来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没问太多,像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
我们一起穿过车尾那道门,一推开,外面就是夜风扑面的世界。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终于从人群里抽离出来了。电车仍在行驶,铁轨下“哐当哐当”地响,灯火渐渐稀疏了,城市的热闹在身后退去,前方只剩下沿街偶尔一盏橘黄的灯。初秋的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浅浅的秋意,掀起他衬衫的下摆,撩过他垂在鬓边的发,也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睫毛与裙角。
他垂着直直的睫毛看着我,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反倒像在安抚我:
“你……你还好吧?”
那一刻,我才终于敢抬起头,去看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它们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等着我。
“林家森,你好好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咬紧下嘴唇。没时间绕弯了。
“望川号……它会沉。今晚,不要上船、不要离开。我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知道——但请你,相信我。”
我能感觉到他瞳孔的一震,眉峰缓缓扬起,脸上闪过短促的错愕与不解。
我屏住呼吸。心里乱成一团:他会不会以为我疯了?会不会觉得我是恶意编造的?会不会直接转身走掉,不再允许我进入他的世界?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重新看向我,眼瞳里找回那种透明的光。
“你是说……今夜出发的望川号?确定吗?”
“是的。今晚。去旧金山。” 我攥紧拳头,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热得几乎要崩堤。“我知道……我拿不出证据,也没有什么好的解释,但……求求你,林家森,这一次,别走,好不好?”
空气又安静了一刻。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让话语沉入时间。过了一分钟,他终于轻声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吸了口气,胸口还在起伏。
“我……我叫安安。姓安,名安。”
那一刻,时间仿佛悄悄倒带,倒回我们初识的那个凌晨。他藏在还未着色的相纸里,静静地说出他的名字,而我脑海中,一整片无际的森林,疯狂生长。而他说,我的名字,寓意平安、安乐。
他轻轻地念了一遍。
“安安……”
像是确认,又像是喃喃一场久别重逢。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落下时,我竟觉得有种久违的踏实感,好像终于被谁接住了。
他偏过头去,静静地看着车的后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那些还在船上的人,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所有害怕的质问、怀疑、冷眼,都没有来。
他信了。而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别人。
我没有立刻感到轻松,反而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慢慢升起的情绪,悄悄把心揽住了。好像一条细细的线,绕过心脏,轻轻一勒——让我意识到,原来这份信任,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是谁。
“那些人……我们,也要想办法告诉他们吧?”他又重复了一句,像是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了。
我低声问:“那你……不走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声音低低的,有风从他声音里吹过。
“总觉得,我们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见过。”
他说着,缓缓转过身去,看着电车身后浮动的灯光。那光一点点划过他的侧脸,剪出一抹破碎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风猛然卷起,带着云翻涌的气势扑面而来。那风好大,像突然醒来的情绪,也像错过的时光在悲诉——
他的深灰色帽子被风一下子吹飞,像飞鸟一样脱离了轨迹,在半空中打着旋,消失在天幕与城市的缝隙间。
可他却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仍站在那里,背影安静,仿佛整个世界的风都绕过了他。
“所以我相信你,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