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那几句诗，我怔在了原地，灵魂晚了一步才追上身体。心头有一线细微的希望刚刚燃起，却又像被某种不可抗之力，悄无声息地覆了一层灰。
等我回过神，转身去找那人时，才发现，台阶下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支竹筒歪倒在地。我走下石阶，将竹筒拾起，摇了摇，发现里面竟是空的。
而那根家森抽出的签还攥在我手心里。
家森站在原地，没有动。西装外套的衣袖抓在右手中，另一只衣袖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牵着一个隐形的人，一位已经消失无形的故友。他没有抬头，像是灵魂被那几行字带上脚铐，困在某个无法脱身的回声里。
我知道，他把那签文当作了昭示。
慈悲，断情，无岸，无明——
心头涌上一阵哀恸。我想高声质问老天，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句话？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明明已经离码头越走越远了，为什么偏要被这点声音，又硬生生地拽回？
我抬头，大声说道，尽量让语气明朗、轻快。
“家森，只是几句话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他听见了，像是从某种沉睡中惊醒，缓缓抬起眼。可我知道，那眼神，已经不再是那个白昼中，森林花田中转头回望我的林家森。
他伸手拉我跨上台阶，我不由自主低头一瞥，看到他腕上的表指着七点三十过一点——
距离开船，还有半小时。
......我只觉脊背挠过一阵凉意。
“我们回去吧。”
来了。
“回去……你是说……”
我不敢说完。
“嗯，回港口吧。”
终究还是来了。
我想喊，不要。家森，不要回去了。我们已经走出那么远，不要再回去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明明，我告诉过自己，这一次，要把选择权交给他；这一次，我不会拦着他，不再替他做决定。可我从未真正准备好，要看着他奔赴那样的结局。
如果他真的回去——
这就真的将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声再见，最后一个转身。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克制。我只能在心里，对着无边的夜失了智地默默祈祷：如果可以让他留下，就算代价是我永远无法离开这段时光，也好。
可我知道，我终究，还是拦不住他。
“我知道了。”
“但是……”我抬起头看他，勉强睁着着愈发酸涩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望着黄浦江，江风拂衣，身影孤长，一半是过往的沉默，一半是未竟的年少。他不再是少年，却又不全是大人，岁月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地重叠着，仿佛天地之间，他只是被搁浅在这一刻的迷路之子。
“安安，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在千亿年之后，宇宙会坍缩。”
“坍缩？是和宇宙大爆炸相对的……”
“对。”他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却清澈，“一切都会被时间拉回。像旧片倒带。星辰归位，语言重现，我们说过的话，走过的路……会一字一句，一步一步，再走一遍。”
“我们曾经遇见过的、哭过的、爱过的人——都会在一千亿年后，再次相遇。”
我屏住呼吸，这一次，我终于猜透了他。
“那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认出那些人吗？”
他摇摇头，微笑，眼神却甘涩得让人想把他抱住。
“我不知道。但我想，遇见的时候，心自然会记得。”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一日，还能再相见……那这一次的暂别，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他回过头来，望着我，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又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安安，”他说，“如果我们两个，真成了宇宙命运里的一个小漏洞，一个卡壳……那或许，是它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我听清楚他每一个字。
“这一次，也许我还是会失败。但我想，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我只能救回一个人——我都要去。”
风停了，远处传来三刻的钟声，仿佛这一刻真的不再重复。
“那我和你一起。”
我鼓起最后的勇气，一字一顿。
他垂眸不语，碎发遮住眉眼，眼下那枚小痣，在星色未明的夜里无尽坠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安安，”他抬眼看向我，“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怔住。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要托付给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愿意听。愿意照做。愿意，把我所有剩下的时间、所有能给的，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