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场油尽灯枯,火苗在黑暗里跳了又跳,却越来越微弱,姜寻梅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
她总觉得自己快死了,可煎熬许久也没等来真正的死亡。
为什么却又有许多身影从她脑中飘过,好似走马灯一般浮现。
一开始是爹娘,是姜家所有人,他们把她宠在手心里疼,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笑着迎接她;然后是沈鲤,打她记事起就认得的沈鲤哥哥,陪她玩闹也教她学习,学累了她便倚在沈鲤怀中入睡。
也是沈鲤,在她贪玩外出走丢的时候,第一个找到她。那时她看见沈鲤就像看见了救命恩人,泪眼汪汪地扑入他怀中,想着一辈子都不要和他分开了。
可沈鲤不要她了,沈鲤的眼睛望向了另一个女子。他们还生下一个名叫沈虞的孩子,算算年纪,竟然就在她和沈鲤还有婚约的情况下诞生的。
姜寻梅合该对那孩子又爱又恨,可当沈虞像从前自己靠近沈鲤一样靠近她时,她怎么都恨不了了。
从此沈虞是独属于她的小鱼儿,他的眼睛比沈鲤、比他父亲的还要好看,每当他用这双眼睛望着自己时,姜寻梅就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一样,难以自拔。
他的眼里有温柔和眷恋,似乎又逐渐有了别的情感,映着略显疯狂的占有**。
可姜寻梅却总觉得是错觉,是她那晚喝醉了酒,才在沈虞眼里看出了些许情愫和渴望,就好像下一刻沈虞就会吻上来,亦或者他们早就在那之前吻过无数次。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给自己亲手戴上了一对耳坠,手指蹭过耳垂时令姜寻梅心跳不已。
她想自己不仅是醉了,也是疯了。然后第二天,沈虞也离开了她,让那一晚像一场扑朔迷离的梦,梦醒后只剩淡淡的惆怅。
姜寻梅甚至来不及细想她对沈虞起了什么样的心思,沈虞却已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发展。
可她还有唐元不是吗,唐元会轻轻唤她:“寻梅……”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从桂花树下走过,一阵阵的芳香扑鼻,他说寻梅姑娘也香,身上藏着梅花香,他一定要好好闻一闻,而她红着脸嗔怪他是登徒子。
他把她拥入怀中,让梅花有了归处。
还有青婉,罗绮,明鸢……所有的画面都变得很薄,好似一片片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间,一道寒风从她脸上掠过。
似乎有人伸手解开了她脸上的湿帕。干冷空气猛地灌进被水汽浸泡许久的肺腑里,如同无数细碎的冰碴子将其扎得生疼,明明有足够的空气了,姜寻梅仍觉得难以喘息。
以至于整个人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浑身都在颤抖,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可绳子缚着她的手腕,她连弯腰都做不到。
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脸颊,吓得姜寻梅本能地往后躲避。那点热对她来说太滚烫了,会把她灼伤。可没过多久她又食髓知味似的贴了上来,那掌心干燥而柔软,驱散了她身上的寒。
姜寻梅手腕上的绳子也终于被解开,手臂垂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散了架一样往前倾倒,跌入了一个更为温暖的怀抱里。
她勉强抬起眼皮,视线被水雾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眨了又眨才将其驱散。
于是她望见一张桃腮玉面,杏眼朱唇。那双圆而亮的杏眼,干净澄澈,蕴着点点柔意;眉黛如敛秋波,尽人间天上,几分清丽。
浅笑时酒窝动人,眼波流转分外好看,鸦羽般的长睫扑闪,更添娇俏。
姜寻梅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不然怎会看到天仙呢。就是这天仙太年轻了一点。
那人柔软的手指正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水珠,姜寻梅能闻到那人的衣襟间有一股很淡的香气,让她不禁放松了下来,任由自己埋进怀抱之中,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慕添安低头看着怀里浑身冰凉的女人,她在他臂弯里乖巧蜷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面颊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呼吸更是轻得几不可闻,当真极为惹人怜惜。
即便晕过去了,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他,像是害怕被抛弃似的。
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姜寻梅身上时,她下意识往里蜷了蜷,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
慕添安将她蜷缩的姿态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他将她横抱起来,走出那间禁房。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的寒风席卷而过,吹起他的衣摆,却丝毫没吹到怀里的人。
但是姜寻梅的身子怎么也焐不暖,慕添安抱着仍感觉像抱着一块冰。下人想要接过代劳,他却没允。
好不容易算计来的,怎能轻易离手呢。
说起来,这也多亏了贤妃。
两年前沈虞没给慕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好脸色,被慕稚打了一顿,还反咬一口说是沈虞先动的手。
回去后贤妃正想给自己儿子讨个公道,谁知道慕添安已经事先和母妃说过,让她趁此机会治治贤妃。
果不其然,被儿子骗了一通的贤妃在父皇面前哑口无言,而慕添安只自顾自演着他的拿手好戏,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要父皇为他做主。
“父皇,分明是五哥先收拾我的伴读在先!您可不知道,我那伴读被打成什么样了……五哥不把他放在眼里,难道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慕稚立马急了,道:“你一个姑娘家,要什么伴读,你又不需要上学堂!别是随便编出来的要污蔑我吧!”
“我朝哪条律法说了不让女子读书?我不上学堂,要个伴读怎么了!那伴读懂得比你都多,让他教教我学问,怎么了?父皇,您看看五哥……”
慕添安胡搅蛮缠的功夫可不比他这五哥浅,哭也哭得极有分寸,让人怜惜的同时又不致让人觉得太烦,当即就让他那位父皇心软了,转而怒斥慕稚:“你妹妹说的倒句句是实话!你一个日日上学堂的,却成天不学无术,到处惹是生非,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他母妃也在这时添油加醋,把贤妃说得一句都回击不了。那之后贤妃也被勒令在宁致宫好生教子,不敢再惹出什么动静。
但慕添安知道,那女人最是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擅长在其他人掉以轻心的时候放蛇咬人。这是他看母妃同那女人争斗多年得出的经验。
虽说沈虞没有出面,但贤妃一定有在暗中调查,他这所谓公主伴读究竟是何方神圣。再让她查下去,肯定能查到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慕添安要沈虞尽早离宫。
元贵妃将所有知情的宫女杀死,殊不知这才是最惹人起疑的所在。偏偏剩下一个姜寻梅,就算沈虞信她,慕添安可不会信她。
果不其然,就给贤妃查到了这一连串的事,将矛头对准了姜寻梅。
那贤妃自以为买通了罗绮和太医,实际她连他们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只要答应罗绮帮她当上尚功,那女官就会乖乖听她的,把姜寻梅一步步引入圈套,还不会生出多大动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姜寻梅身上盘问出沈虞的身份和下落。
这后宫里少个宫女是常有之事,就算姜寻梅从宫女变成了掌制,在这些妃子眼里也同宫女无异。
偏偏,她看中的这宫女,是慕添安早就看中的了。之前碍于沈虞还在宫里,他不想再和他徒生嫌隙,所以一忍又忍。如今沈虞终于走了,那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自然得交由他照顾了。
自然不容许别人觊觎。
于是那日,慕添安只用了几句话,就让罗绮彻底倒戈,将贤妃的打算全盘托出。
“我会将你的文章拿给父皇看。”
此言一出,那一直波澜无惊的女官眼睛瞬间亮了许多:“殿下说的可是真话?”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慕添安脱口而出一句诗,慢悠悠地走到她身侧,“可惜啊,那个女扮男装的贡士,好不容易进了京准备参加会试,结果身份暴露,被取消了资格,后来才考了女官。”
罗绮放在桌上的手绷紧了,手指微微弓起。
“所以,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极为遗憾,你若愿意帮我,那我自然也会帮你得偿所愿。”
“……多谢殿下!”罗绮或许不会轻易相信他,但自己深埋多年的志向终于被人看见了,总是格外令人动容。
所以他便知道了,胡美人就是贤妃想要放出来咬人的蛇。贤妃没想让她死,只是想假借由头惩治姜寻梅,但慕添安要她非死不可。
到最后贤妃还以为胡美人之死真的就是个意外。
而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她不敢说出去的。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
于是慕添安藏在最后,拉拢了罗绮这个女官,救了太医一命,敲打了贤妃……
但这都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他只想让姜寻梅醒来第一个看到他,然后就像这样,眼里全是他。她会感激他救了她,会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会对他比对沈虞还好,也会爱他比爱沈虞还深。
慕添安的心砰砰跳着,嘴角止不住地要往上勾去。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