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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善恶无常报

不多时,有人将姜寻梅绑在了椅子上,面上还用绳子给她绑了一张湿帕。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双手却已被缚在椅背后,动弹不得。

十一月的京城,没有地暖的屋子像一口冰窖,寒气从地面一点点往上爬,顺着椅腿攀上她的脚踝,缠住她的小腿,慢慢将她身上那点体温吸走。

她穿得不算薄,可衣服被淋湿之后比纸还脆也比海水还厚,什么都挡不住。

但那都比不上脸上的湿帕所带来的冷意。

冰凉帕子紧覆着口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她的脸。水汽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吸进肺里,湿冷而沉闷。她试着用嘴呼吸,可帕子贴得太紧,空气穿过时稀薄得可怜,每一次呼吸都只是徒劳地被水汽侵蚀。

水珠沿着下颌滑过喉咙,落进衣服里,冷冷浇打在她的皮肤上,更像刺进了骨子里,带来令人胆颤的寒意。

或许她并不在禁房之中,而是早已沉入了冬天的河流里,如何挣扎都无可奈何,任由自己陷入刺骨冰冷和窒息中。

忽然,她感觉到一滴接着一滴的水珠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帕子上,令帕子被打湿的部分跟着加重,更多的水浸透下来,于是她的呼吸也渐渐被一点一点地堵住。

她看不见、听不清、无法挣扎,只有脸上的湿帕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鼻,而她只能眼睁睁等待着自己窒息而死。

姜寻梅的身子开始发抖。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这样的酷刑又要持续多久,但不管怎样,她都已经坚持不住了。

她拼命想保持清醒,抓住那点求生的念头,可那念头像一条握不住的鱼,渐渐模糊了边缘,从她脑子里溜走,再无处可寻。

从来没有谁来救她,十五年前那一次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他们都离开了她。

*

今年的初雪,竟然在今夜下了。

自姜寻梅被抓走之后,青婉一直担心得很。她望着漫天的雪,不由想到姜寻梅在禁房里会有多冷。

白日里她找了两位司制大人求情,她们都说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尚功大人更是见都不见她。

于是她又去找那个与姐姐交好的宦官唐元,唐元却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说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一个小小的宦官能帮上什么忙?

青婉急了,说道:“可姐姐的药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可我只是关心她,哪里想到她去做了那种事?”

“姐姐不可能做那种事!要是你给的药就有问题,那姐姐也太冤枉了!”

唐元噗呲一笑,像看什么笑话一样看着青婉,“不愧是姜寻梅的人,当真和她一样蠢。我让你进来已经是看在姜寻梅的面子上,但若你没有其他要说的,我该赶人了。”

然后青婉就被赶了出来。

谁都指望不了,连她自己都指望不了,寻梅姐姐该怎么办?

但她至少也要为姐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青婉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润,回到尚功局打包了些厚衣服,去到宫正司想贿赂一下,让她们把这衣服给姐姐。

却也被拒绝了。

她们看她自己穿着尚还单薄,却为其他人匆忙赶路的模样,有些心软,但还是道:“那位女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贤妃,正被贤妃手下‘关照’着呢,哪怕是司正大人都掺合不进去,我们也没有办法。”

青婉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里。

*

感觉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寒意浸入血肉,刺进骨子里,阴冷阵阵蔓延,直到身子都没有知觉了,被冻得像一具干尸。

而每每意识低迷、昏昏入睡之际,头顶上不停滴落的水珠滴到湿帕上,带着些微重量砸在她额头上,便能把她惊醒,让她继续清醒地忍受折磨。

循环往复,姜寻梅已经崩溃了,她现在只想自己快点死去,不用再经受这般折磨。

期间有人进来,是贤妃那位大宫女的声音,依旧在问她:“你愿意指认吗?”

姜寻梅没有说话,那人便上前探她的脉搏,知道她还活着,于是道:“你当真是不怕死。再固执下去,待到真的想通时,可就来不及了。”

声音淡去,门被关上,又是一阵寒风涌入。

她又被迫清醒了许久许久。

姜寻梅从不知道,这样的惩罚比她在掖庭里受到的皮肉之苦还痛苦。

她实在难以忍受,求生本能又迫使她挣扎起来,可挣扎半天自己却还是被禁锢得死死的,只是白费了一番力气。

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像要把所有痛苦斗宣泄出来似的,崩溃、绝望,哭到声嘶力竭,嗓子里再也挤不出一点声音,她还是在哭,止不住地尖叫。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从前她什么坏事都没做到,还一直尽可能地帮助他人,这次也是受了罗绮威胁才不得不去害人,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把人害死。

为什么说是善有善报,那她的善报在哪里?就是与沈虞的这七年时光么?却把她拉入了更深的深渊,让恶有恶报来得如此之快。

从此她不敢再奢求幸福,因为幸福短暂而带来的痛苦永恒,上天总不允许她太舒服,嘲笑她傻傻沉沦其中,最终要把她的一切都收回去。

那她就认输,她什么都不敢了,让她死,让她得到解脱……

*

满园珍花异草遭一夜又一夜风雪后凋零无几,都是些金贵的不堪摧折。

“那女官还不肯?”

“是。”

“哼,我再去瞧瞧,她要撑到什么时候。”

大宫女给贤妃披上一件石青色的厚缎披风,在外面备了轿子,以免娘娘经受风雪。

不过外头风雪已停,一夜之间,便落得白茫茫一片,满目红墙叠新雪。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贤妃心中感叹。

她入宫来有多少年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刚开始她尚还贤良,后来见识到这深宫之中的残酷,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争宠就没有厚爱,家族和后代也如履薄冰,行差一步就万劫不复。

然而她们争争斗斗,却最终敌不过赵元意。她一死,便把陛下的心也一并带走了。

无心国事,也无心立谁为储君,因为心已死,看旁的都兴致缺缺。

正是这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她才想要继续争上一争。她的小儿子虽顽劣,大儿子却懂事优秀,不比淑妃死的那个差多少。

相信能坐上储君之位的,非她大儿子莫属。

恰又在这时让她知道,赵元意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冰清玉洁,竟然在这后宫私通出了一个孩子。

陛下知道了,或许会愤怒、难过、失望,但绝不会再将自己的心同赵元意一起埋葬,她也便有了可乘之机。

而赵家,自然不攻自破,兔死猢狲散。散掉的那些猢狲,刚好可以拉拢过来。

所以说那女官不识好歹啊,无论是为情还是为义,到最后都会明白毫无价值,不如为自己。

进得宫正司,却发现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那淑妃坐在她昨日的位置,正悠闲翻看着卷宗。见到她来,这才假模假样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姐姐这几日还真是勤勉,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来替姐姐分担分担。”

贤妃淡淡说道:“天寒日冷,哪里劳得妹妹费心,这后宫之事,向来是你管一时,我管一时,何必两个都累着。”

“可我见姐姐两日都未能勘破此案,这才想来给姐姐提供线索。”

贤妃知道她肯定没安好心。但她怎么也不明白,这淑妃一次两次地护着姜寻梅是为什么,难道她也已经知道了那少年的事,或许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何况,胡美人之死,只是个“意外”,她这妹妹又能找到什么线索?

“把人带上来。”淑妃身侧的宫女唤道。

两个太监押着一位太医走了进来,贤妃瞧见眼神微微有所变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淑妃找到这么个线索,有什么意义呢,这太医早就被买通,是她的人。

宫正这时道:“这太医宫正司早就问过,说胡美人之死是个意外,因他不知胡美人先前用了寒药,开了稍烈性的药,寒热两冲,致使胡美人暴毙身亡。我们请其他太医看过,皆是如此说。”

“呵呵。”淑妃轻笑一声,“既是如此,姐姐又为何抓着那小小女官不放?”

“寒热两冲自有一定影响,但不至于如此严重,那女官事先下了毒也未可知。”贤妃道,“我已尽数审过,定会给胡美人一个交代,妹妹能来相助我感激不尽,但我着实心疼,还是回去歇着吧。”

“姐姐,我倒是觉得,是这太医没说实话呢。”淑妃轻飘飘一个眼神看过去,那太医登时吓得跪在地上,胆颤着看了看贤妃,欲言又止。

贤妃心道不好,这太医定是还瞒了自己什么,又被淑妃抓住了把柄。

她们两人宫斗多年,早就对彼此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能买通太医,她就追着去查把柄,所以贤妃向来做事谨慎,不敢再落把柄,却不想还是被淑妃发现了什么。

趁淑妃说出对她不利的东西之前,她屏退了旁人。

淑妃笑容愈深,今日却体贴,等旁人走了之后,才悠悠道:“说吧。”

那太医赶忙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求娘娘开恩饶命!微臣对娘娘说了谎,说胡美人体虚,因寒热相冲而死,其实根本不致死……但、不知为何,微臣要用的药被人调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