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的眼里多了一丝不敢置信,再然后也沉入深邃冷厉的眼眸中,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唐元这个烂人!心有所属了还要来招惹姜寻梅,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不,他为什么要替姜寻梅打抱不平?
是姜寻梅这个笨女人咎由自取!他就说这唐元绝对不是真心实意的,也只有姜寻梅这女人会被他所迷惑,现下被人吃干抹净,哭都没地方哭!
至于她口中所唤的名字,原来就是那时她脱口而出却堪堪止口的名字?以至于在别的男子身下还不忘唤,她到底有多爱那人?
和他的母妃赵元意一样,十年来念念不忘,于是都把他当做那人替身,睹之思旧。
沈虞此刻心里说不出的烦躁,雨声如注好似下在心间积蓄成滔天洪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情绪,偏偏那雨声里还隐约夹带了姜寻梅的叫声!
他没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然而慕添安竟还真存了一睹无限春光的心思,将那门推开了条缝往里张望,他听见慕添安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沈虞本不知也不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一想到他看的是姜寻梅怎样一种姿态,他就顾不得他什么身份地位,顾不得失礼还是失分寸,上前把人拽开几步,以一种冷硬的语气劝道:“殿下,该走了。”
说是劝但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添安舔了舔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难道不想看看,是怎样一种光景?……”
“殿下!”沈虞恨不能把他眼睛戳了,但这念头只浮现一刹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到底还是保持了理智,语气里挂上了些事不关己的意味:“这女人色衰体陋,怕玷污了殿下眼睛,还请殿下移步。”
也不知这慕添安是什么毛病。那唐元与慕添安的母妃有染,慕添安定也不会轻易放过,果然这唐元就是慕添安派来的,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让他抓个正着?
“哦?可我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话未说完,见沈虞面色已然动怒,眸光更是冷冽得叫人心惊,慕添安明白不能再挑逗下去,遂止了话头。反正他目的已经达成,又何必多言,让沈虞与自己徒生嫌隙?
但沈虞当真不知,那女人情动之时,是如何颇具风韵?
——她的衣裳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到肩头以下,露出苍白而纤瘦的肩头,发丝黏在她颈侧的皮肤上,随着她的娇喘轻轻颤动。
面颊上深红浅红遍布,唇微微张着,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不知噙了泪还是汗,颤颤地抖着,像蝶翅被雨淋透了,再也飞不起来。
然而她的目光是空的。
慕添安便是被她失神的眼吸引去了,再细细看去,她眉眼不算惊艳,唇色被吻出点红嫩,却也救不了这张只能算得上清秀的脸。
可她的目光迷蒙而涣散,眼瞳里蒙着一层水光,透明似一触即碎的琉璃。昏暗天光从房梁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瞳仁中,碎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
那种令人心颤的破碎感从她身上漫出来,正如这外头薄薄弥漫的雨雾,带着隔世经年的潮湿与寒凉。
这让他不得不心生好奇,猜想亲上这女人的唇瓣时,定能尝到如雨水般的咸涩湿润。
回过神来已被沈虞拽着走出了那破落院子,耳边唯有涛涛雨声绵延回荡,雨水打在沈虞撑起的油纸伞上,带着极响亮的分量。
沈虞心思缜密,定然早就察觉到他的出神,但又不知该如何说,浑身上下透着不悦。慕添安忽觉好笑,他自己定然也是想看的,却别扭着不看,还不许他看,更不许他想。
这有什么看不得的?即使是女官,说到底也是这皇家的下人,就算慕添安光明正大地进去,她又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她自己就已经犯了淫罪,恐怕还要求慕添安放她一马。
按理说,十五六岁了,也是该通晓人事的时候。皇子们在这个年纪估计早得宫女指导,一尝**。
但慕添安从小扮做女儿身,对外也是公主身份,哪里能像那些皇子一样经受指导?何况他母妃也从未想过要予他婚娶,她只想将他一辈子锁在身边。
所以他只在春宫图中见识过此事,那时看了只觉索然无味,并不理解怎会有人沉溺其中,尤其像他父皇,竟然能容纳这么多后宫妃嫔,那事做都做不过来。
今日一见,或说见到姜寻梅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慕添安竟然有些心痒难耐。
他一定是疯了,居然对一个老女人心痒?当真是没碰过女人,这般饥不择食。
相信沈虞也定是这样。沈虞流落宫中没有身份地位,每日要么掩人耳目要么深居简出,连春宫图都没看过,还是他分享给沈虞的。
当然沈虞也只应付似的看了几眼就合上了,对他们来说,那东西都不如经史策论来得有意思。
然而即使不在意那点需求,也总不能忽视其愈发汹涌的存在。
所以当慕添安在沈虞耳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时,沈虞涨红了脸。
“你当真不馋?如果你想要,我立马就能给你安排来。”
“……多谢殿下好意,我不需要。”
“还是说,你只要那个叫‘姜寻梅’的女人?这也好办,只要我命她来,她又如何敢不从?”
“殿下!”沈虞素来镇定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压过了雨声。他在今日一次又一次地失态,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也如同蓄了一场暴雨。
随着他的动作油纸伞也陡一倾斜,伞面上的雨水泼了两人一身。慕添安却不恼,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那丝笑意像沾了雨的油花,浮在水面上晃晃荡荡,就是沉不下去。
“怎么?”慕添安慢悠悠地把伞重新举稳,斜斜地遮在两人头顶,伞骨上的雨水沿着边沿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我说错了吗?你若真想要,她还能拒绝你不成?我只要一句话,你想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沈虞紧攥着袖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梅花,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胸膛却不住起伏。可他的耳根又腾地一下烧起来,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却偏偏底下铺了一层过分的苍白。
雨水从他下颌滴落,打湿了衣襟,半晌,他冷冷说道:“我与她不是那种关系,还请殿下别再多管闲事。”
“从前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慕添安声音也冷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们是一路货色,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我三番五次问你何时出宫,你不答,就为了那个女人?我以为你是不好意思要,这才借唐元让你看清那女子的真面目,你也见到了,你知道她连唐元都不会拒绝,又怎么可能拒绝你?我让你解一次馋,你就可以乖乖出宫去,还在矫情什么?”
沈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慕添安的话语难听。正如慕添安所说,他俩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年纪尚轻便已各种算计。
但他绝不如慕添安这般过分——他把姜寻梅当什么了?字里行间全是轻蔑之意,好像姜寻梅是个来者不拒的□□一般!
他无法忍受慕添安或者唐元如此这般对姜寻梅的玷污,更何况姜寻梅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人当成戏子一样地戏弄!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自己的火气,毕竟慕添安也救了他一次,他断不能再惹是生非。听慕添安之意,是想让他趁早出宫,那他便让他如愿,只要再莫牵扯到姜寻梅。
“先前的犹豫并非为了姜寻梅,只是宫中还有一些事未办妥。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出宫。”
如今再解释显得有些欲盖弥彰,慕添安嗤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还有一句。殿下,我知你高高在上久了,只把这些宫人当家奴,任意差遣、随处使用。但对于我来说,姜寻梅就是我的家人,我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但也请殿下在我面前,尊重她一些。”
呵,尊重?……如果他们想要被尊重,就不会到这皇宫来了,而既然来到这里,就是该受皇家差遣的。况且他做这些,不都是想让沈虞看清,让他如愿吗?结果到头来成他的不是了?
慕添安瞪着他,沈虞也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惺惺相惜的两人头一次这般针锋相对。然后慕添安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独自一人撑着伞走了,也不管沈虞如何被淋成落汤鸡。
他不爱带随从,因为那些随从只会顺从他母妃的命令监视他,让他行动处处受阻。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忍受一个不听话的随从,哪怕他甚是欣赏沈虞的才能。
不过或许这场雨正是沈虞需要的,他站在原地,雨声依然灌满了整条夹道,可却遮掩不住他混乱的心声,冷雨也沁不凉他身上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