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还是来了。
圣诏下了江南恩泽寺,前太子妃黎诺被当今圣上谢风吟召回皇宫。
婢女虞芝拿着圣笺,皱眉道:“娘娘,我们……要回去吗?”
三年前,先太子谢翊尚在,谢风吟只是七皇子,却不想一夜之间,先帝驾崩,太子病故,三皇子暴毙,谢风吟登上帝位。
宫中有传言谢风吟杀父弑兄,不过此传言很快被谢风吟以雷霆手段镇压,真相不得而知。
谢风吟上位后,将朝中官员清洗,昔年太子同党或抄家或还乡。黎诺贵为太子妃,自然荣辱与共,父母被送还至老家,自己也被送到这恩泽寺来。
黎诺本想着青灯古佛,孤苦一生。却不想还有回皇宫的一日。
“阿芝,圣命难违。”黎诺道,自嫁入皇家来,什么生死荣辱,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黎诺还是太子妃时,曾见过几面谢风吟,知其性情多变,怪异非常。如今荣袍加身,或许更甚于从前。她不敢怠慢,连忙同虞芝收拾好东西出发。
江南多雨,出恩泽寺时,地面已被细雨浸润,雨随风飘,虽然打了伞,却还是沾了些凉气。
好在寺外已备好了马车,御前太监王福已在外面候着,见着黎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奴才见过娘娘。”
黎诺连忙伸手扶他,婉言道:“我已不再是什么娘娘了。”
谢翊过世三年,她也不再是什么太子妃了。
王福未接此言,只道:“娘娘,陛下要等急了。”
黎诺心中一紧:“知道了。”
她在虞芝的搀扶下坐上马车。车夫扬鞭一抽,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风吹开帷幔,雨丝灌入车厢,吹得黎诺心冷。
此去皇宫,生死难料。
……
车到宫中时,天色已晚,王福将虞芝扣下,自己拎了盏灯引着黎诺前行。黎诺离宫三年,但再怎么说也与什谢翊朝夕相处,知道路线,她跟在王福身后,走着走着,觉得不太对劲。
黎诺小心问道:“公公,是不是走错路了?”
眼前这条路,分明是去东宫的路。难道自己记错了吗?
但很快,黎诺发现自己并没有记错。眼前金字牌匾,笔迹走笔龙神,苍劲有力,正是昔年谢翊亲题的含章殿。
谢风吟如今把当年东宫当成自己的起居之所吗?
渐近殿门,黎诺就听见殿内有姑娘声音,且越走听得越清晰。她脚步一顿,停下来对王福道:“公公,这不太好吧?”
谁料王福脚步未停,继续引着黎诺向前走去。渐近含章殿,殿内声音更为清晰。
“陛下,妾对你是真心的。”
突兀听到她人表白,黎诺心中不免尴尬,驻足不前。不想殿内谢风吟已听到殿外动静,朗声唤道:“来了就进来。”
王福侧身避让,给黎诺让路,甫一进殿,一股呛人熏香便袭进鼻尖,香味夹杂着梨花与梅花的味道,呛得黎诺打了个喷嚏。
黎诺用手帕捂住口鼻,掀开珠帘,见到了内殿的谢风吟。
三年未见,男人周身气质似乎更为放荡,斜依在床榻上,衣衫半开,长发披散,一手端着杯酒,眸色沉沉。一位艳丽的女子站在谢风吟身旁,黎诺认得,是谢风吟娘家的表妹姜荛。
谢风吟饶有兴趣地挑起嘴角,含笑看着黎诺。
黎诺屈膝跪拜:“参见陛下。”
谢风吟不说话,也不让黎诺起来。姜荛见状也对黎诺视而不见,仍一心一意往谢风吟身上扑,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表哥,我真是真心的,真心仰慕你。”
谢风吟躲开姜荛的手,支身坐起,紧盯黎诺,点了点姜荛,“阿诺认识她吗?”
黎诺点点头:“认得。”
黎诺认得姜荛,姜荛却不认识得黎诺,姜荛问道:“表哥,这是哪位姑娘呀?”
谢风吟不答,只对着黎诺道:“认得就好,小姑娘一心要给我剖白,我只能下诏让阿诺来了。”
姜荛心中咯噔一声:“什么意思?”
谢风吟撩起衣袍站起,款步走到黎诺面前,黎诺此时尚跪在地上,只得仰头看谢风吟。谢风吟长发垂落,居高临下看着黎诺,乌黑发丝将二人笼罩在内。
谢风吟蹲下身来,手拂过黎诺的脸庞,笑意吟吟:“你喜欢我,可是我只钟意嫂嫂,怎么办呢?”
“什么。”未等黎诺反应,姜荛便惊叫一声,“她是黎诺?先太子妃?表哥,这种人你还留着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她。”
姜荛不敢置信。
“不是,表哥,你在说什么。”
“滚。”谢风吟冷哼一声,姜荛连忙住口,眼中已有泪花闪烁。
“表哥……”她柔柔弱弱地喊道。谢风吟只是冷冷重复道,“滚。”
姜荛大约是吓到了,愣了一下,连忙告退,连礼都未行。
黎诺心道果然如她所料,谢风吟一朝坐上帝位,脾气更差。她垂下头,迫使自己保持镇静。
姜荛走了,偌大的内殿只剩下黎诺与谢风吟二人,内殿里的熏香点的更重,黎诺又跪着,深感呼吸不畅,低头咳嗽了几声。
“喝。”再转过头来,黎诺面前已多了一盏茶,谢风吟手拿着,递给黎诺。黎诺连忙伸手去接,谢风吟却将那茶拿来,“别动,我喂你。”
黎诺便不敢再动,她低头就着谢风吟的手小口小口把水喝了,凉茶润嗓,呛咳感渐渐淡去。
黎诺喝完水,开口道:“谢陛下。”
谢风吟却道:“阿诺,我屋里的熏香好闻吗?”
黎诺如是回答:“是梨花的味道,是好闻的,就是,有一些浓郁。”
“浓郁不好吗?我记得你最喜欢梨花。不是吗?”谢风吟道。
黎诺没想到话风又转到她这里来,只好应道:“事件万物都是外物,臣妾没有什么喜欢的,陛下记错了。”
黎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正在小幅度地活动自己,谁料谢风吟敏锐地发现了。
“别动!”谢风吟冷喝道。
黎诺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
谢风吟低头,与黎诺对视,眸色阴沉,他问道:“黎诺,太子在时,你是不是也曾跪在这里,对他俯首帖耳。”
黎诺不敢答话。
谢风吟指了指殿内器物:“你觉得这里,比之从前何如?”
直到此时,黎诺才终于明白谢风吟为何将昔年东宫作为自己的起居所,无非是痛恨谢翊,要将谢翊曾经拥有过的东西,都据为己有。
或许,也包括黎诺。
面对阴晴不定的谢风吟,每一个问题回答不对都是致命的,黎诺快速在心里盘算,给出了回答。
“陛下,从前种种,妾早已记不清了。”
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的回答,谢风吟愣了愣,良久朗声叹道:“好好,阿诺倒是会说话。”
“怪不得二哥喜欢你。”
黎诺不敢接这句话,跪在地上没出声。好在此时,殿外传来了王福的声音。
王福道:“陛下,太后赐的酒到了。”
谢风吟:“端进来吧。”
片刻,王福便端着一瓶白玉瓷瓶走进殿中,谢风吟接过酒盏,给自己倒了杯酒,细品之后,抬眼看黎诺。
“你父亲母亲我已经从岭南接回来了。”
“什么!”黎诺心中一喜。当年与太子有关的一众人等都受到处罚,黎诺入寺,黎诺的父母也被送到虞国边地岭南。三年来,黎诺困于寺庙,与外界消息不通,也与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过往来。
她甚至连他们还活着没有都不知道。
如今,谢风吟却说已经把他们接回来了。
黎诺:“那,妾能去看看吗?”
“当然。”谢风吟挑眉一笑,又从玉壶中倒了杯酒,递给黎诺,“阿诺喝了这杯酒,我便告诉你。”
黎诺接过酒,敏锐地闻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香气——似是一种药香。黎诺身子不好,久病成医,她知道这种香气代表着什么。
似乎风月之物。黎诺眨眨眼,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更为用力,她抬眼去观察谢风吟的神色。见男人长睫微垂,紧紧盯着自己,立刻便明白了。
谢风吟在威胁她。
而黎诺只能点头。
黎诺一咬牙,仰头将酒液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刺激地她面上飞起一抹艳红,一双美眸水光潋滟,唇沾了酒,艳色更甚,像朝霞下沾了晨露的花朵。
谢风吟拿着手帕,轻轻给黎诺擦去唇角的酒液,他的声音低沉,撩人心弦。在酒液的催动下,迫切地引着黎诺靠近。
酒里的药效已然发作,黎诺觉得自己置身火炉,她这些年青灯古佛,秋月寒霜,修出来的清心寡欲于此时尽数灰飞烟灭。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渴求饮水的麋鹿,奔跑在广阔无垠的沙漠里,越来越热,越来越渴。她一直奔跑,无休无止。
直到,遇见一汪清泉。
于是麋鹿跳进来泉水里,终于重见天日。
……
事情结束时,黎诺才从恍惚中挣扎出来。她累得筋疲力尽,只得躺着,含章殿烛火未熄,昏黄的亮光映到墙壁挂着的书画上,画上白雪红梅,是谢翊画的寒梅傲雪图。
离这么远,黎诺还能看见落雪图里谢翊的款名,她看着那款名,忽然觉得岁月蹉跎反复,流年似水磨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黎诺暗叹一声,沉沉睡去。
……
她这一夜睡得并不好,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从前,似乎还梦见了谢翊,握着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小名,质问她,为何。
为何……行这苟且之事。
黎诺惊叫一声,挣扎着醒来,已是满头大汗。
天苍亮,窗外透过细微的光,照应着含章殿。
黎诺伸手探了探床铺,发现谢风吟已经去上早朝了,她暗暗松了口气,虽说昨夜是自己做好了决断,但还是没能想好第二天怎么面对谢风吟,如今谢风吟不在,实在是好。
一夜折腾,黎诺饥肠辘辘,她想起来找点东西吃,却不料一起来,身体便如同撕裂般难受,腰更是疼得厉害。
“嘶。”黎诺疼得吸了口气,三年精修,可能她的身体还不太适应这种事情。她靠在垫子上缓了缓,又挣扎着站起来。
内殿如今很乱,衣物与被褥散落一地,床上以及地上都是杂乱的痕迹。
一切的一切,无不再提醒着黎诺,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含章殿与从前别无二致,这张床也是当年的床,从前她与谢翊在此处恩爱无双,今朝又和谢风吟混在一起。
虽说谢翊已死,她也是逼不得已,但毕竟……黎诺抬头,又看见那幅落雪红梅图。
她心中情乱,不知该如面对,只觉得图中雪清白,而殿内却混乱,实在是不妥,于是撑着身子起来,也不愿意喊下人伺候。
开始一点点整理床铺。
所以,谢风吟上朝归来,看到的就是黎诺整理的,干净如新的内殿,女人弯着腰,正在捋床褥上的褶皱。
本来**一刻,谢风吟得偿所愿,心情大好,然而看见这一幕,他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黎诺。”
他叫了她的名字。
“陛下!”黎诺转过身跪下,“您回来了。”
谢风吟一把抱起黎诺,将人狠狠扔到床上,黎诺的腰背撞到床板,叫了一声,“陛下要做什么?”
黎诺刚收拾完床铺,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长发如软绸,垂在耳侧。谢风吟伸手将黎诺的发丝别在耳后,扼住女人的喉咙,阴恻恻质问。
“你是觉得,我们这样弄脏了兄长的寝宫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