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一点半,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常安穿上了练车时的全套防晒装备,准备出门迎接凌静的大驾。
常安将浅绿色防晒衣的拉链拉到顶,掏出手机,扶着自行车给凌静发了张自拍,随后冲着楼上喊道:“妈,我先踩单车去高铁站了,你记得等会开车出门哦。”
常妈妈早就希望自家女儿能够多出门跟朋友逛逛,因此主动表示自己可以过去接凌静的行李,并积极建议常安带着朋友直接从高铁站出发,踩单车去镇上好好逛逛。
常安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在高铁站顺利汇合后,常安吭哧吭哧地踩着单车载着好友去了附近的学宫。
长乐学宫是镇上比较有名的古历史建筑,属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与镇上的高中毗邻,附近都是小吃街。
她们在受到历史文化的熏陶同时,还能快乐地一路逛吃逛吃,简直不要太惬意。
下午两点半,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散落在红墙当中,穿堂风带着古建筑特有的味道轻轻拂过身体,常安吸了一口手里冰凉的珍珠奶茶,配合地打了个寒战。
主殿正中供奉着孔孟先师的塑像,门前种着两株平安树,挂满了高中学子的祈福条。
两人毕恭毕敬地拜了孔孟先贤,祈祷学业进步后,往西侧的堂庑走去。
作为侧屋,西庑与走廊的最大区别便是多了几层封闭的墙,因而空间并不算是十分宽敞,在门边稍稍探头便能看清里边展示柜里摆放着的名人藏品和文房四宝等,但好在屋身狭长,并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到尽头,毫无探索欲。
在西庑的正中央摆放着明清时期当地最后一位武状元的塑像。
常安帮凌静在红墙下拍了几张游客打卡照后,便带着她穿过长廊往西庑中央走。
在距离目标所在位置还有几步距离时,她停下脚步,转头给好友打预防针:“可能有点点恐怖,因为这里现在背阳,不要害怕。”
历史中记载的武状元身高七尺,武艺高超,西庑内栩栩如生、等身大的泥人彩塑便也显得气势威武。
常安初次逛学宫时,并不知晓西庑供了这样一尊像,因而当她乍一看到一个身着清朝官服身材魁梧的男人气势骇人地端坐在屋子中央时,瞬间屏气。
直到喘不过气了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鬼故事现场。
常安站在塑像面前,感觉自己被整个笼罩在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当中。
她深深吸气,昏暗房间里年代久远的红木气息混合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味道便随着呼吸一起沁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禁不住浑身发凉。
从此,常安再不敢一人踏廊庑、拜状元。
看着常安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凌静略微思索后开口道:“我前段时间跟着老师去采访了一位抗日老兵。”
“?”
“信仰的力量真的很神奇。”
“?”
“相信马克思,不要害怕。”
凌静带着些安抚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拉着她大步往前走。
凌静身形纤细,穿着青绿色圆领POLO衫和蓝色牛仔裤,脚踩白色帆布鞋,身上斜挎着一个印有向日葵花的白色小包,浅棕色的长发编成整齐的麻花辫搭在右肩,穿过墙隙的光斑映在她的身上,使她跟使她跟学宫里的绿植一同成为了这座古老沉默的建筑中少有的生机与朝气。
人的情绪是具有相通性和感染性的。
看着拖着自己一往无前的凌静,常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区区一个塑像罢了,能有多吓人。
“太可怕了!”
冒着热气的番薯甜汤将暖意沁入身体,常安放下手里的陶瓷碗,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真被我吓到了?”叶维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随后又变得不可置信:“你不是常大胆吗?!”
常安忍住翻白眼的**,微笑道:“大哥,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
叶维看着常安嘴角的笑,莫名打了个寒战,立刻滑跪认错:“我错了!女侠饶命!”
或许是因为有朋友陪着,初初抬头望见塑像时,常安并没有太大的应激反应。
只让凌静先进门去,容她在门口再做些准备。
常安站在门外,与高大的塑像两两对望几分钟后,决定用一颗真心打动老祖宗。
她双手合十,开始虔诚祈祷:“武状元好,我是常安,我们是老乡来的,我之前就听说过您的故事,很佩服您,没有别的意思,也不觉得您吓人,就是有点害怕,您不要怪我……”
絮絮叨叨讲了一堆后,常安在心理上单方面的拉近了和武状元的距离,并奇迹般地开始跑偏。
“希望武状元保佑我身体健康,学业进步,明年体测能够顺利过关,还有我的游泳!我真的学不会,我飘不起来!太难了!”
吐槽一旦开始,就像洪水遇上了开闸的大坝,根本停不下来。
“人究竟怎么能做到把自己变成树叶飘在水上呢?”
“我保证以后不在河边走路,暑假不去水库玩水,不行吗?!”
“可游泳不过,我就挂科!挂科我就拿不了毕业证了!我堂堂一个大学生,怎么能被游泳给难倒了!体测我都熬过来了!”
正当常安的内心越来越澎湃激昂之时,她的左半边肩膀被一只手重重拍上,耳后悠悠传来一道男声,“干什么呢?”
肩膀的疼痛将常安从沉浸的思绪中带离,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受到恐惧,开始不自主地颤栗起来。
常安用力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收效甚微。
太阳不知何时挪动了位置,一缕阳光透过门缝在常安正前方一步左右的距离投下一块光斑。
她听见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陌生的指责意味,“叶维,你吓到人了。”
常安睁开眼,看见了在阳光下泛着光晕的浅绿色外衫,她慢慢仰头,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只隐约看见少年模糊朦胧的面孔和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
这种朦胧并没持续多久,少年一把拍开放在她肩上的手,屈膝下蹲,摸了摸她的头。
常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几个星期没见,叶景比练车时要白了一些,碎金般的阳光洒在他清俊的面庞,恍若终年积雪的山脊在暮色中泛起暖光。
抱住他应该很暖吧,常安不合时宜地想。
还没等她继续发散思维,叶景突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摸摸耳朵,吓不着”。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叶景的嗓音在风中漾开,午后阳光的暖意终于后知后觉地重新爬上常安的身体,并从耳朵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脸庞。
“对不起!”一旁的叶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嚷嚷着请客谢罪,“不好意思,常安。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来着,没想到居然吓到你了!”
他大气挥手,做出决定,“我请你喝糖水去,跟你道歉。”
叶维突兀的举动再次将常安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下,恍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一个人,于是将眼神从叶景身上挪开,悠悠转头看向不知在旁边站了多久的叶维。
叶维穿了一身橘子色的T恤和黑色短裤,站在阳光没有照到半分的老旧红木门旁,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大白牙,整个人灿烂的仿佛自带闪光灯。
很好,还是老样子,傻傻的,很安心。
常安摇头拒绝道:“不用了。”
叶景也重新站直了身子,默默看着两人对话。
叶维:“别呀,我是真心实意地认识到自己错了!你要是不去,我就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要开始演了,常安面无表情地想。
“我会寝食难安!今天晚上回到家,我都会想起今天的这一幕!”
“以后的报纸头条都会是:惊!一男子路遇老友居然做出这种事!”
“你想让我遗臭万年吗?!”
“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友谊出现了缝隙!”
叶维大声强调:“那可是我们坚如磐石,认识了整整七年的友谊啊!因为我的一个失误”,叶维两手一摊,表情做惊恐状,“啪!碎了!”
“不!不可以!我们……”
“好了,打住!”叶维的分贝大到都快把守门的老伯吸引过来了,常安实在不想丢这个脸,赶紧出声打断他,“我还有个一起的朋友,你得请双份!”
叶维爽快答应:“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