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多,天刚亮没多久,四下只有鸟叫没有人声。
镇中心那片开放式居民楼,某栋早就看不清楼牌号的楼门口,韩赴吸完最后一口烟,手上还剩一小节的烟屁股。他朝四周看了看,挑中一个水龙头没漏水的户外水泥水池,走过去打湿了烟头,然后随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
单元楼里传来一阵“吱嘎”开门声,两秒后是动静不大的“砰”的关门声,又没几秒刘三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四处张望一下,朝不远处的韩赴挥挥手。
韩赴向他走去,掏出兜里的烟盒扔给他,在刘三摸了第二个裤兜也没摸到打火机的时候递上了自己的火机。
“呼,舒服了。”刘三吸了第一口,叹气般张开熬了一夜的咽喉。
“陈倦还在睡?”刘三没急着说事,反而先问起了陈倦的情况。
“嗯,趁着他没醒先出来,早点聊完早点回去。”韩赴说着早点聊完,但也没催刘三赶紧说,而是等他慢慢抽完手里的烟。
刘三眼下和眼里都有明显的疲惫感,尽管还年轻,但这么熬了一个通宵也着实折磨人。
刘三慢悠悠抽着烟,却还是不耽误地开始说事儿了:“昨晚就是给你说个情况而已,事儿我还没完全理清,你还得再等等,不用一大早急着来。”
“有关他的事我等不了。”韩赴盯着刘三烟头的火光。
“好。”刘三又深吸了一口,随后吐出一圈浑浊的烟雾,“第一件事,车祸。”
韩赴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点。
“我有个线人是专门跑马头桥那条线的,你见过。”
“脸上有块红色胎记?”
“对,就是他。我让他去查了那辆车和朱恭的关系,最开始跟了一段时间,看上去就是常去马头桥的赌客而已,直到有天晚上他蹲点,看到朱恭从侧门出来上了那辆车,车一路开到了华成建材。华成建材的老板叫卞华成。”
“姓卞?”韩赴皱了皱眉。
“你也意识到了。”刘三的烟已经有一会儿没抽了,他浑然不觉,继续说,“这个姓可不多见,还都是建筑相关,很难不多想。我顺着查下去了,果然,卞华成是卞石的侄子。”
刘三最后抽了一口手上的烟,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韩赴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是一伙的。”
刘三叹了口气:“是啊……我原先还想呢,一个搞地产的,为什么要去碰赌场的生意,谷砂镇这么个小地方可容不下两尊大佛,卞石拿什么去和朱恭硬碰硬。现在看来,城西那块地,卞石只是个出来露面的幌子,背后的人还是朱恭。”
刘三扭过头:“我现在觉得,之前卞石找你下的委托,可能别有用意。”
韩赴冷笑了一下:“太明显了,他想闹出人命。”
刘三背后一凉:“什么意思?”
“他要在城西搞开发是真,那帮混混闹事是真,这件事棘手也是真的。但他让我去城西的那段时间,领头的黄毛已经到了绝路,那时谁和他对峙,他就会和谁鱼死网破。”韩赴低声说,“那天打电话和你说城西的事,我怕陈倦听了害怕,有件事没说。当时黄毛身上带了匕首,那种被逼到绝路还带着凶器的人,我和他要是都杀红了眼,当天大概会死一个。”
刘三听得都快冒冷汗了,清晨很静,他压下嗓音,语气却激动:“真闹出人命了,城西这块地他还开不开了?!”
“马头桥出的事就少吗?朱恭哪次压不下来?”韩赴的眼神已经出狠意了。
刘三说不出话了,呼吸都摒得死死的。
“所以车祸是朱恭。”韩赴总结。
不管是委托韩赴处理城西的事,还是之前的车祸,都是朱恭。
刘三又叹了口气:“是……我知道你性子硬,也知道马头桥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怕你,但那是朱恭啊,我们真的惹不起。他开了那么多年赌场,手上不管是钱、关系,还是不要命的人,都一抓一大把。咱就一条命,怎么和他拼?我知道你是为了陈倦,但是……”
刘三张着嘴想了想,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一句,只能再次叹了口气。
韩赴从刘三手里拿过烟盒,摸出一根给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了许久,从唇间拿下烟,低着头,好像在望着烟发呆。
“刚开始,他总是睡不好觉。”韩赴语气很轻,“他怕亮光,会被鸟叫刺激,外界一点波动就能让他应激。”
“他身体不好,有胃病,贫血,营养不良,一不小心可能还会低血糖。”
“他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总是用冷水,总是洗完头不吹,地下室那么潮湿的地方,我住进去之前他都没除过湿。”
“他不爱出门,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每天就窝在那片转个身就能撞墙的地下室,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文章。”
韩赴抬起头看向刘三,眼眶微微有点红:“我好不容易把他养好一点的……”
刘三不敢和他对视,匆匆避开视线。
他和韩赴是小学同学,小时候刘三个子矮又内向,总是被同班的男生欺负。韩赴那时候正三天两头和人打架,看到刘三被欺负,常常顺手帮他把人一块揍了。后来他们自然而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尽管初中不再同班,高中不再同校,甚至后来韩赴去上了大学,刘三高中毕业后也没再读了,但他们还是很熟悉彼此。刘三了解韩赴,所以就算现在韩赴看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胆大又狠绝,但刘三知道,韩赴遇见陈倦后变了很多。
陈倦对韩赴太重要了,所以就算再怎么劝韩赴别和朱恭硬刚下去,韩赴也是不会听的。
刘三抬起手搓了搓脸,别无他法,思忖着还是继续往后说:“还有第二件事……”
“陈倦他爸,陈兵,当初判了六年。按照时间算,明年六月出狱。”
韩赴的瞳孔猛颤了一下。
“你让我查他爸,是啥事?按照案件情况他是虐待致人死亡,家暴了他老婆,也就是陈倦他妈……你是担心他也家暴过陈倦?”
韩赴咬了咬牙关,没回答。陈倦和陈兵的事,韩赴没和刘三说过,以后也不会说。他让刘三查陈倦的爹是为了将来做打算,他想带陈倦离开谷砂镇,当然越快越好,最晚也要在陈兵出狱前。韩赴有想过可能没多少时间计划了,但没想到比他预想中还要急迫。
“没事。”韩赴松了松僵硬的面部肌肉,“继续盯着卞石和朱恭,陈兵那儿如果有什么事也随时通知我。”
韩赴突然想到了什么:“城西那块地后来怎么样了?”
有些日子过去了,按照卞石原本的计划,应该还没多久就快建完了。但那些混混拦住了他们的进度,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刘三扭扭脖子:“快完事了,预计年底真能开业。”
进度正常,那就是人和事儿都解决了。至于是什么方式、什么手段,韩赴能猜到大概,只是想起黄毛那张混杂着眼泪和泥水的脸,韩赴还是闭上了眼睛。
“三儿,以后我不接委托了。”
“啊??为什么?!”刘三吃了一惊,人都清醒了。
“想过安稳日子了。”韩赴睁开眼,“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回头再在家附近找个活,这样把日子过下去挺好的。”
韩赴没提朱恭,但刘三知道,那是他安稳日子前的最后一步。
刘三强忍着没去细想,半开玩笑顺着问:“你那些钱我一直说是你的老婆本,这是准备娶老婆了?”
“嗯。”没想到韩赴这种平时不接玩笑话的人,竟然认认真真应了他。
“我想和他安安稳稳过日子。”韩赴补充。
刘三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唐文清……”
韩赴扭头看他。
刘三急忙解释:“我当然知道你和他从来就没什么,也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他喜欢你喜欢到快疯了……唐文清挺极端的,要是让他知道你为了陈倦做这些……”
刘三没说完,但韩赴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比如唐文清真发疯该怎么办,比如他对陈倦不利又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我会保护好陈倦,然后在陈兵出狱之前,我会带他走。”
潜台词是唐文清没法无限制闹下去。
刘三听得明白,但他的重点不在唐文清会怎么样,而是韩赴说的“走”。虽然早就猜到韩赴可能会离开谷砂镇,但是真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刘三还是止不住难过。
他别过脸,朝韩赴摆摆手:“行了,我相信你有办法的。太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韩赴“嗯”了一声,目送着刘三的身影上楼。
“三儿,谢谢。”
刘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似乎叹了口气,但最后也只挥了下手。
“吱嘎”一声,楼道里传来刘三开门的声音,几秒后,门又“吱嘎”一声关上了。
离七点半还差几分钟,韩赴回到地下室。他轻轻推开门,以为陈倦还在睡,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床上的身影已经坐起来了,陈倦手上的手机光刺眼又明亮,照亮了陈倦呆愣愣的神情。
韩赴连忙关上门走过去,拿掉陈倦的手机丢在被子上:“这么暗的环境,手机光太伤眼了。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韩赴说着就在床沿坐下,然后熟练地抱住那个每天早上都会钻进他怀里的身体。
陈倦声音很小,听上去是刚醒:“迷迷糊糊的发现你不在,就醒了……我想给你发信息的……你去哪儿了……”
韩赴瞥了一眼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上面果然是一条正在编辑的短信,收信人是“AAA韩赴”,这个搞笑的名字还是韩赴帮他备注的。
“去见刘三了,”韩赴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鼻尖,“下次出门提前和你说。”
“又是很危险的委托吗?”陈倦抬起头问。
“不是,”韩赴放轻声音,“以后都不接委托了,别害怕。”
“好。”陈倦低下头,声音听上去放轻松了。
“再睡会儿吗?”
陈倦在韩赴怀里小幅度摇头,但还是抱着他的腰没动作,好像又一次睡过去了。昨夜折腾得挺晚,陈倦应该是累的。韩赴抚摸着陈倦的肩膀,之前细瘦的肩膀终于有些肉了,但还是欠缺力量。
“再睡会儿吧,我去准备早午饭,十点再叫你起来,下午和我一起出门运动。”
陈倦立刻抬起头:“运动?”他哼唧了两声,想要拒绝。
韩赴捏捏陈倦的鼻子,语气很温柔:“虽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你也要能保护自己。我们慢慢来,一点点提强度,好不好?”
“好吧……”陈倦撅着嘴说。
韩赴笑着把陈倦裹进被子放倒在床上,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想带你离开这片天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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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