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以一种近乎仓惶的方式戛然而止。
殷昼牵着云薇,在无数道惊疑、恐惧、探究的目光中,穿过寂静的宫道,返回寝宫。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气,握着云薇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一松开,她便会消失不见。
寝殿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窥探。
殿内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殷昼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猛地松开手,云薇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背对着她,站在殿中央,玄色龙袍上的酒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没有说话,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殿内都回荡着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云薇稳住身形,垂首站在一旁,心脏依旧在狂跳。她知道,此刻的殷昼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成为引信。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殷昼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砰!”一声闷响,骇人心魄。
“查!”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戾的杀意,“给朕彻查!那个狗奴才,是谁安排进琼华殿的?!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朕挖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的怒火并非针对云薇,而是针对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但这怒火,依旧让云薇感到一阵胆寒。
“是,陛下!老奴即刻去办!”福安不知何时已候在殿外,闻声立刻躬身应道,语气凝重。
“还有靖安侯府……”殷昼的声音冰冷如铁,“给朕盯紧了!”
“老奴明白。”
福安领命,匆匆退下安排。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殷昼喘着粗气,目光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扫视,最终再次落到云薇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她的皮肉,看清她内里最真实的想法。
“你……”他一步步走近,带着一身酒气和未散的暴戾,“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在怀疑她。怀疑她是否与这场“意外”有关,怀疑她是否利用了靖安侯夫人的点名,甚至怀疑她与那幕后之人有所牵连。
云薇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中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丝被质问的委屈:“陛下明鉴,臣妾……臣妾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侯夫人让臣妾弹琴,臣妾不敢不从……那太监突然跌倒,臣妾……臣妾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若非陛下……”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身体微微颤抖,这次倒有七八分是真。
看着她这副脆弱惊惧的模样,殷昼眼底的暴戾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阴郁。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罢了。”他转过身,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你无关。”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异常孤寂。
“他们……终究是容不下你。”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是谁……朕都不会放过。”
云薇心中凛然。殷昼这话,几乎坐实了今晚之事并非意外,而是有针对性的阴谋。而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有人容不下“她”——这个他寻找了三世、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反而让她更加安全。只要他认定她是“她”,认定所有危险都是冲着“她”而来,那么他的偏执就会成为她最坚固的盾牌。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将永远无法摆脱“替身”的身份,永远被笼罩在那个早已逝去之人的阴影之下。
“陛下……”她轻声唤道,带着依赖与后怕,“臣妾……好怕。”
殷昼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盈满水光的眸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带着酒气和属于帝王的冰冷威压,但动作却透着一丝笨拙的安抚。
“有朕在,无人能伤你。”他重复着这句说过无数次的话,手臂缓缓收紧,“任何想伤害你的人,朕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血腥的誓言意味。
云薇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知道,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平息。殷昼的彻查,必将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而靖安侯府,乃至其他可能牵扯其中的势力,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前朝的平衡,是否会因此被打破?
这些,都不是她此刻需要关心的。她需要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尽快找到脱身的办法。
苏才人那边传来的贝壳信号,沈诀在南疆的失踪,宫宴上蹊跷的意外……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而危险的谜团。
她必须加快速度。
第二天,宫宴上的“意外”果然以雷霆万钧之势被处理。那名“失足”的小太监在严刑拷打之下,当晚便“畏罪自尽”,死无对证。所有与宴席准备、人员调配相关的宫人宦官,被撤换、清查了数十人,一时间宫内人人自危,气氛比寒冬更冷。
而前朝,亦是暗流涌动。殷昼虽然没有直接对靖安侯府发难,但几道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和军需核查旨意,却精准地落在了与靖安侯关系密切的几位将领和官员头上。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云薇待在寝宫中,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虚假平静。她依旧每日弹琴,只是琴音中,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决绝。
这天,她正在临摹字帖,福安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日常事务。在他转身欲走时,云薇仿佛不经意般,轻声问道:“福公公,静心苑那边……前几日送去的炭火,可还够用?苏才人身子可好些了?”
福安脚步微顿,垂首答道:“回娘娘,炭火足矣。苏才人……还是老样子,静心养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云薇注意到,他在说“老样子”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凝滞。
“那便好。”云薇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福安躬身退下。
在他离开后,云薇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敲击在石阶上,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宫宴的余波未平,殷昼的注意力被前朝牵制,这或许是她联系苏才人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需要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将信息传递出去,并且,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的目光,落在了琴案旁,那几支前几日从梅园折回、插在瓶中的红梅上。经过几日,花瓣已有些萎蔫,但枝干依旧遒劲。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