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折腾,让陈师彻底失去了睡意,他先是让白夜起来,随即理了理浴袍遮住内里,再次与白夜对视时,那双眼睛里不同的情绪太多,一时让陈师恍惚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师的房间方位好,加上今夜的月光很亮,从窗外照进来,屋里不算黑暗。
可能是被打断睡眠太难受,白夜有些颓废,眼白泛起红血丝。他没继续坐床上,而是拎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师斜对面。
又是长久的对视。
直到陈师都不耐烦了,想要不再看他,那晶莹的东西终于映进视线,白夜的泪在眼睑处发光。
陈师非常诧异,仅仅是这一小事,足够让他掉眼泪吗?而且连绵不绝,越哭越凶,陈师实打实的手足无措起来,他的手下意识攥了攥腿上的布料。
“……怎么了。”他哑着声音问。
“没事。”白夜粗鲁的抹了把脸,皮肤以迅捷的速度泛起红,他却干脆利落的起身,大步走出了陈师的房间,跨出门关时背手关上了房门。
记得明天要去公司,要首次在同事们面前露面,留个好形象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有情绪波动加上睡眠问题,必定会憔悴几倍,他只能点到为止的,不再去看陈师,头也不回。
走廊未免太长,白夜浑身失了力气,倒在床上的一瞬间,他扯过一旁的被子,死死捂住脑袋,迟来的羞耻涌上心头。几乎陌生的人,他不仅趴在陈师怀里睡了,还在陈师面前掉眼泪,最后连出去都像逃,他有病吗。
绝对病的不轻。
再持续想下去,白夜估计会当场给自己一巴掌,他只好把思绪扔垃圾似的扔出去,放空准备入睡。
与此同时,陈师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就连姿势都和白夜在的时候一样。
睡是睡不着了,他走向那个老旧的书柜,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微弱的灰尘沾上指尖,最终停顿在一本蓝色外壳的笔记本上,陈师将它抽了出来,被保存的还算完好,但纸张不可能不氧化,变得发黄、脆皮。
翻开第一面,陈师已经回忆起他曾在里面写过什么。
幼时的小情绪丰富,就爱放学后急切的把事情记录起来,他有两本这样的日记,后来随着慢慢长大,逐渐脱离了这种私密的倾诉方式,他能够更好的维持平静。
陈师还记得很多,扫过大半面歪七扭八的字迹,还有许多拼音,真是年纪很小了,内容有种孩子穿大人衣服的笨拙感,陈师没忍住发笑。
琐碎的小事记录在册,让他短暂体验了一回。
过了十几年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小身影每天晃荡着上学,晃着晃着,身形开始变高,变成如今模样,感慨万千。
……
清晨的还凝滞的空气被急促的响铃划破,光线照在陈师的脸上,他没着急把闹钟关掉,反而是让铃声反复的响,刺激大脑变得清醒,这才掀开被子下床。
牙膏被塞进嘴里,陈师的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早上七点半,朋友的消息提示悬在屏保,【周岩: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我去找你。小师。】能这么叫他的人不多,除掉家人,也就周岩倚老卖老了。
【有安排。】
【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去你有安排的地方找你,请告诉我地址,小宝。】
周岩的两句话里用了不同称呼,陈师简直能幻想到对面恶趣味的样子,皱着眉的打下几个字,把手机息屏倒扣在洗漱台。
他吐掉嘴里的漱口水,用洗脸巾覆盖整张脸擦拭。
洗漱完后,陈师走到料理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未拆封的麦片,又将两杯牛奶放进微波炉,顿了顿,他还是取出几片吐司,放进多士炉,按下开关键。
他没着急叫醒白夜,而是独自吃起了早餐,楼上突然响起了动静,非常匆忙急促的乒铃乓啷响,陈师等了几分钟,白夜果然从楼上飞奔下来,看到陈师坐着才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太晚,不然他怕是要成了不准时的大懒猪。
白夜不会想到,此刻陈师的关注点并不在时间,他的头发只随意抓了两把,蓝色衬衫黑西裤,到此还是正经的,但那根领带因时间不足而歪七扭八,正潦草的挂着。
像社畜。
可怜的孩子,陈师在心里暗叹,这样的气质一般人不会拥有,除了你害怕迟到,想要维持体面卡点的时候。
“有我的早餐吗?哥哥。”白夜语速很快。
陈师饶有兴致的指了指料理台,示意他的在那里。
白夜面上闪过笑意,刚过去把牛奶拿到手,陈师说:“建议你拿着路上吃,不然时间不够了,你应该不希望这样。”
“好吧,听哥哥的,不过我要先把牛奶喝掉。”
陈师恰好吃完了,最终思虑一会儿,还是决定穿黑色。衣服布料贴合着肩峰,凸显出他的脖颈线条,又被垂在胸前的头发遮挡部分,他不甚在意的拎起外套,准备走出衣帽间,打开门,白夜站在门外,视线从上至下将他舔了一遍。
“这里没有整理好,我帮你。”他走近几步,身影彻底笼罩上来,几乎贴在一起,却还是保持着微妙距离。
这件衣服的背后有两根衣袋,和衣服主体同样的丝绸质地,是可以系起来的。
白夜的手于腰后动作,不知究竟做了什么,手不可避免的和陈师接触,若隐若现的触感让陈师发痒,没忍住缩了一下,白夜立马按住他,低声道:“快了,乖些别动。”耳边的呼吸有些粗重,陈师果真没动了。
气氛尤为古怪,等到白夜退开,陈师才躲开和白夜的眼神接触,转身快步下楼。
手机震动了两下,又是周岩的消息,上次他回复之后聊天框没了动静,这次直接是大喇喇一行字——我到你家楼下了,不来欢迎我一下么,搭配一个大耳朵兔子表情包。下一秒,一声喇叭声响起,身处陈师衣帽间的白夜被吸引着向下看,周岩也抬头朝楼上看。
两位陌生人明显都愣了一下,白夜不明所以。
“白夜!”一听到他哥喊他,白夜回过神跑下楼,跟着陈师一起出门。
“还有不久过年了,打算回学校吗?
保证会给你很完美的开学礼物,像你一样。”
大门开着,显然陈师已经出去了,白夜匆忙提上鞋跟往出走。不知道这男的有什么毛病,他出去的第一眼又是周岩,陈师正背对他,周岩掠过陈师看向白夜。
白夜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走过去,故作迟疑的问:“这位是……?”
夹在中间的陈师自然的当起媒介,“周岩。”话落,他想不到第二句介绍的话语,只好站到一边让周岩自己来。第一次见面应当稍正式些,况且这二人是真的毫不认识,不存在略有耳闻。
“我是小师的朋友,今天来找他。你呢。”
“白夜,他家里人。”白夜礼貌的伸出手。
周岩被这笼统的家里人懵住了,略显无助的问陈师,“家里人是什么意思。”
“。”陈师说,“弟弟。”
“哦~明白了。”周岩握上去,还是觉得不对劲,“你哪来的弟弟啊?”
“昨天刚有的。”
白夜已经抽回手,面上带笑,“很不巧,我真的是他的弟弟,看周老师长得俊朗,确实是年纪上去了,有种成熟男人的气质,和我爸一样,是我理想中的自己,但我自然没有那么周到,都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周岩噎了一下,“这小孩嘴挺厉害。”
“好了好了那算是认识了,上车吧。”周岩拉开副驾驶门,护着陈师的头,让他好好坐进去,又昂昂下巴对白夜说,“弟弟,上吧。”
白夜差点咬碎后槽牙。
他和善的自个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使劲儿拉过安全带系上。
白夜学到的规矩里不能在车上吃东西,他也就没动,笔直坐着,但周岩瞥到他手里的东西,不拘小节的说:“没事儿你吃吧,小朋友长身体,早饭吃晚了还能是早饭?”
白夜点点头,机械性的咬了一口吐司,开始闭着嘴嚼。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陈师开口。
“差不多了。”
“太好了。”周岩握着方向盘笑起来,“你竟然关心我,很难得啊。”
陈师拉着张脸,“你很缺爱吗。”
“那当然不。”周岩说,“我知道你很久没去学校,可能会不适应,我也跟你爸商量好了,你不用住宿,那儿附近有房子,我也可以常来看你。你不用多焦虑,昂。”
“知道了。”他闷声说,半晌补上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真心把你当朋友、弟弟。”
白夜听着他们说话,逐渐放松下来,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画面,早起的早晨不至于那么难熬,老天对他还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