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和13年,甲子觭考。
官珏铮,桓烈帝,字炭绩,号耿辛。桓文帝之子,高祖长裔,发鹧鸪词反,败。江夏万人尸林。
八月望日,岁在甲子,值乡试。
事发前日晚,武陵沽酒风岚处。
炭绩举杯烈酒,慷慨陈词:“诸义士,今朝会,效命尤。天下苦焱久已,焚川坑蜀窃国贼,朝秦暮楚霸良偷,其之治,穷四海而唯京济,天下栋梁,垄彀其中,至于桓、浈二国,凡事不举,无人可倚,今日十城,明日五地,安可!虽有钱氏谄媚,一族苟且偷生,不过虎伥纣虐之辈,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浈朝以为天堑,自负隔江,犹不过处堂燕雀,鱼游釜中,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也,呜呼,纵其自由,富益富,穷益穷,人制之弊,科举为缰,今日可为官为宰为社蟲,或可为尸为戮为汗青,人生举世,安能困乎于制,死国可乎?”言毕摔杯。
台下,楼上,亭里,廊外,居其位,谋其利,安能共御其害?无非振臂高呼,声贱卖,酒共祝,逞一时之快,涨一时士气。
是日夜半,桓朝帝居太液宫。
“王兄,以卵击石,必败!你若冲动行事,便是拿整个国家在赌命。”
表弟官珏琮坐着劝,走着劝,行走着拿命在劝,昨晨绶带轻勒马,今朝战旗指天涯,心想何至于此,双手拍腕道:“我知道你咽不下9年前那口气,可谁又咽得下呢?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大家都在忍,站着是一口气,跪着也是一口气,争一口气而已,无所谓站着跪着,活着,才有力气去争!”
炭绩没有时间为盆栽形容雨林,毕竟生活在暖阁,内线传来情报,此次乡试掩人耳目,志在屠国,掩帝借襄阳、江夏、魏兴三郡科举改革以来布局多年,一则缓毒,威逼利诱文武双贤,在人才资源上垄断荆、凉二州;二则藏锋,礼、兵、吏三部直连,牛首马脯,移花接木,私下屯军备战,熟谙地形;三则群盗,孤狼尚何惧,群狼畏於菟,桓浈两国共享长江,二女共事一夫,不患寡而患不均,上下游恐难长久。
“别怕,去交州的船已经安排妥当,母后先带大家去避避,事成归来,你们都能站着活下去。”
“活下去?你现在收手就能活下去!连襄阳都能让,凭什么江夏舍不得?土地没有我们可以迁都,一直往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死,吾之成也,不死,吾之败也。”炭绩终究没有喊出这句家国大义。
炭绩摇首,感慨道:“小琮,有多少退让余地,取决于强敌是否赶尽杀绝,你还太小,不知道这次,我们连让的机会都没有。”珏琮还要固执,被先发制人拎来春风十里廊桥。
“姑母!”珏琮扑去,企图摇醒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王兄疯了,疯了!”手中鱼食洒落一片,贴身尚宫郏月禾接过鎏金粉盏,攘开珏琮,见怪不怪道:“没谱的事儿,瞎嚷嚷哪门子独角,都是小珠儿小串儿,哪句话能验真,穿穿戴戴就丢,语面亢奋浓重了些罢,你再晃,太后都要被你摇晕,什么阵仗。”
郏月禾云淡风轻,四两千斤,珏琮安分不少,不安试探道:“真的?你保管骗我。”
“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家财万贯还是封侯拜相,有点心计全用来夹疑,眼下大臣们全在扶玉宫议事,你去那告状,满屋你哥天敌克星。”
郏月禾催促搡他,凤鸟践蛇纹涂金曲裾映出灯色。
“琮儿,没事,姑母会劝,你先去扶玉宫看一眼。”太后士嫘发话,珏琮这才吞下定心丸,去扶玉宫搬救星。
红鲤连织,锦灯夜游,数不清几尾几鲢,漾开水色,睡莲起起伏伏,月神蛾采不到花蜜,执着扑向晚灯。
“死,吾之成也,不死,吾之败也。”想起此话,炭绩眸中暗河残萤,荒唐自欺欺人,心怀自嘲道:“人固有一死,又怎会了然?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可世事无常,人杰楚歌,鬼雄亦败,并非一腔热血天下为王,思我桓朝三世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威重五省通衢,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楚辞半壁江山,风华谁与争谈!现如今,和氏璧,竟要摔碎于我手里,江山罪人,黼黻袍断!”
士嫘难得奢侈,抛去金花雕玉匙,惊散鱼群连尾波,柔声叹道:“游鱼自在,何必浓愁锁秋,走吧,没什么放不下,我守好,将鱼儿都藏回洞庭,以后,接他们回家。”
“小琮他——”
“小琮这孩子我们亏欠,把他送回母家,保一世周全不成问题。上次信里你小姨抱怨,说晴期吵嚷着要来,哄不好压不住,这孩子打小就一根筋,还有晴柔,愈发漂亮打眼,出门在外都要裹住纱幔,不然啊,叫人茶饭不思都算轻巧。哦,对了,煜颜弱冠,现在协理交州事务,时光荏苒,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独当一面,为母高兴,当父亲的,知道了,也一定高兴。”
山言海语,只唠出家常。
士嫘不怕笨嘴拙舌,反倒希望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哑巴,累了、痛了,也不会喊,不会声张,包括心碎,也一并聋下去,和9年前一样,从始至终也没能说出那句挽留的话。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作为太后,说不清,道不明,仅仅作为一个母亲的话语,就像9年前作为妻子,自私的爱不能埋葬国家。
人走后,行过一亭又一亭春风十里廊桥,士郏二人熄灭一盏又一盏琉璃河灯,更深露重,直到连重燃都变得太过遥远。
原来,烛火罩纱,睡莲晚沉,星月蛾没有口器,人能做到最好的,都做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绝计半成,烈帝血书绫罗《鹧鸪天·志高悬》仅传下阕,曰:
身许国,梦归乡,江涛犹绕旧桓墙。
来生不做帝王客,只作江边一吊郎。
不知何人推手,事态趋严,诸学子仰其忠烈,憎其苟杳,一时竟为之文笔揭竿,废学之风衍盛,史称“甲子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