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暑气渐消,秋风漫过河道两岸,被暴雨重创的河堤,早已褪去了盛夏的狼狈,治理工程已近尾声,露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
河道里,堵塞的淤泥褪去,河水变得清澈,缓缓流淌,阳光穿透树木疏朗的枝叶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沈半溪赤足立于溪水之中,水浪没过脚踝,脚底鹅卵石的触感清晰可辨。
一尾游鱼自投罗网,沈半溪下手稳准狠,鱼被人抛出水面,稳稳落在小儿提着的木桶里。
“哥哥好厉害!”
几个垂髫小儿眼睛亮晶晶,一脸崇拜地望着他。沈半溪弯了弯眼,笑得分外好看。
一旁的陆湎努力了一上午也没抓到一条鱼,都怪这日头太毒,溪水太浅,水面太滑,总之不是他技不如人。
周寅躺在岸边,一片树叶遮住眼睛,闻声,他猛地坐起准备去验收两人的成果,无论成果如何,场面总要圆得周全。
他先凑到沈半溪的桶边,当即一声惊叹:“哇 ——!”
“太厉害了!”
再溜溜达达转到陆湎的桶前,探头一瞧:“哇……”
“这桶看着就很结实!”
陆湎黑了脸把空空如也的木桶丢给周寅,冷冷丢了句“无聊”转头朝着岸上走去,周寅双手抱着桶,笑嘻嘻的追上去。
已过午时,沈半溪把钓来的鱼分给了围观的小儿,他们三人则朝着镇上去觅食。
陆湎是此处的县丞,负责督查灞河河道的修整,堤坝被毁后哦他被扣了半年的俸禄,所以自从河道开始修理,就日日前来督工,周寅因为不愿待在羽林军听众人捧杨德昭的臭脚,于是四处游荡,偶尔就会来被洪水淹的最惨的霸陵县搭把手。
沈半溪无事就会来慰问当地的百姓,如今三人和霸陵县的百姓相见,都能熟络的打声招呼了。
陆家虽然倒台,可陆湎仍旧一副官宦世家的打扮,哪怕是下地耕作也照样花枝招展,周寅从前就瞧他不爽,如今更甚。
他上前一只手搭在陆湎的肩上,被人无情的拨开,周寅“啧”了一声道:“我看你这地方官还是没当惯呐!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嗯……我陆湎才华横溢、一表人才,明明是要位列三公的俊杰,怎么能被我舅舅流放到方寸之地来种田呢?!”
陆湎笑出声,回敬道:“你不也梦想着做禁军统领?可惜,燕无寐刚刚回朝就坐上了你梦寐以求的位置。你一向讨厌世家子,可如今你却不得不捧着他们。”
“你!”周寅作势要揪住他的衣袂,却被沈半溪当中拦开。
沈半溪叹气一声,看了看两个人,无奈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吵架?还有,你们吵架能不能不要总是扯到阿枭,他是无辜的!”
沈半溪怀疑,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两人也会把自己当板砖丢来丢去。
“哼!”两人甩开脸子谁也不理谁。
三人向前行进着,路过一片乌央乌央的人群,一个中年妇女嗓音嘹亮,喊声如号角,“你们赚着黑心的钱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这妇女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道:“对啊!赚黑心钱的东西!”
“依老子看,赚的都是你的棺材板儿!”
那粮商见状,将那个挑事的女人一把推开,女人一个没站稳,左脚拌右脚就要摔倒,“哎呦!”
沈半溪见状,迅捷上前将人托住扶稳,那头包布巾的妇女连忙道谢:“谢谢!谢谢啊!”
“没关系,”沈半溪应答后皱起眉看着那个推人的商贩,他转向女人道,“大家堵在这里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湎一眼看穿,他挑了挑眉不做声色,周寅依旧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早春种下的粮食,全让那场洪涝泡烂了,地里颗粒无收。如今这些粮商趁机坐地起价,米价翻了好几倍,我们平头百姓哪里买得起?”
话音未落,那粮商拍掌止声道:“今年收成不好,粮食只有这么多,你们今天不买,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若是手头紧,难道就不会去对街的钱庄上借钱?”
那女人闻言,怒气腾烧,她上前两步叉腰呵道:“你这个没爹的小杂种!谁不知道那钱庄借一换二?!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狗主意!你们还不是一伙的,就等着来年还不起逼人卖地!”
那粮商被一番话气的满脸通红,“你……你这妇人,怎能如此粗俗?!”
众人听了女人的话,气势更盛,吵嚷成一片,大有一人一口唾沫将那黑心粮商淹了的架势,最终逼的那粮商关门歇业。
沈半溪和二人坐在一处茶楼,三人无心用饭,沈半溪只叫了壶茶。
周寅一拍桌子,厉色道:“就任由他们坐地起价?官府的粮食呢?”
这一下惊的临桌的人侧目看他们,沈半溪瞪眼警告道:“你轻点!”
陆湎不急不缓的抿了口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仓曹掾管的是赈灾粮,你想什么呢?”
周寅向来不满陆湎始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整个县的人吃不起饭都快被饿死了,他还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袭来,周寅指着他的鼻子道:“亏你还是当地的父母官,等饿死了人,我就向皇上大书特书都是你这个一县之丞管制不力,你等着掉脑袋吧!”
陆湎冷冷道:“把你的手指拿开。”
周寅哼笑一声,他变本加厉凑到陆湎的身侧,然后用食指狠狠戳了两下陆湎的肩膀,“就不!”
沈半溪见两人就要剑拔弩张,赶忙分开他们,“行了!”
“我说二位能不能消停片刻,若你们真要打架能不能换个场合,这样还能少赔点钱。”沈半溪不禁暗自嘀咕,真是两个赔钱货。
陆湎看向沈半溪,冷不防开口道:“怎么?如今这个局面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半溪沉眉看他,静默不言。
“你逼着薛敬山吃了安置流民的差事,狠宰了他一笔,又指使燕无寐烧了他在京兆最大的产业,狗被逼急了还知道要反咬人一口呢。他自然是变着手段的去盘剥百姓弥补自己的亏空。”陆湎虽不情愿当这个县丞,但他在其位谋其事,不管是当地的钱庄还是粮商自然是将背景摸得一清二楚。
沈半溪垂眸道:“你说的没错,是我棋差一招。”
周寅一拍桌案,又惊得邻桌人抖三抖,他全然不觉的指着陆湎道:“你闭嘴!”
“我说错了?”陆湎冷哼一声,“自作聪明。”
“总好过你这般冷血无情!你身为县丞,为这乡里百姓做过几分实事?若不是沈半溪筹谋安置流民,你这颗项上人头早就搬家了!说起来,沈知微救你又何止一次?你父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你能保全性命至今,难道不该感念他的恩德?你不给沈半溪磕三个响头谢恩也就罢了,竟还在此说风凉话!”周寅怒上眉梢,一通顿痛骂。
陆湎被戳中要害,脸立刻烧了起来,难得发怒,“你住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寅立刻翻了个白眼,“是,我是狗,我狗眼看人低啊!”
沈半溪瞠目结舌的看着二人,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当做板砖在二人间丢来丢去。
沈半溪站起身,双掌拍向桌面,邻桌人早已被吓跑唯恐误伤自己,“够了!事情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坐下来冲着二人低语几句,周寅眼前一亮,陆湎点了点头,“可是,你怎么就确定他会中计呢?沈知微,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会按照你预想的方向发展?”
沈半溪道:“我明白,就算他不中计,这个办法也能让霸陵县的百姓吃上饭,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周寅道:“我跟你一起。”
陆湎瞥了二人一眼,道:“哦,那你们两个人可真有钱。”
周寅怒视对方,沈半溪及时打断道:“现在关键是我们从哪里运来这么多的粮食。”
周寅眼睛一转,伸手揽过陆湎的肩膀,笑道:“其实……这件事还得靠我们陆公子啊。”
三日后,三人依旧坐在那间茶楼的老位置上。往日里陆湎那副从容不迫模样,此刻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轻叩着桌面,没了往日的沉稳。
一旁的周寅却满脸戏谑,支着下巴一副看戏的表情。陆湎瞥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急切,冷声道:“你疯了吗?你把那个疯女人叫过来干什么?”
沈半溪疑惑道:“你为何叫林姑娘疯女人?这也太失礼了,周寅不是说你二人是青梅竹马吗?”
周寅在一旁捶桌大笑,“确实是青梅竹马。”
沈半溪口中的林姑娘,名唤林素灵,正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粮商之女,家底殷实,手中握着不少粮食周转的门路。这位林姑娘自幼失怙,由她母亲一手带大,自是骄纵的不成样子。林家和陆家是世交,小辈们难免来往,七岁那年林素灵看上了陆湎,吵着闹着要把人带回家,关键是她母亲竟也由着女儿胡来,跟陆夫人做起了买卖,商量着多少钱能把陆湎买回林家。
自此以后陆湎就对这个女子有了阴影。
陆湎道:“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与这位林小姐并不相熟,她未必肯出这么多的粮食。”
言罢,周寅竟真的静下来斟酌了片刻,“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和她相熟不就成了?”
沈半溪笑道:“如何相熟?”
周寅神色认真的看向陆湎道:“你去引诱她。”
陆湎大怒,“什么引诱?”
“什么什么引诱?当然是勾引的引,诱惑的诱!”周寅蹙眉道。
“你怎么不去?!”
“林姑娘要买回家当马骑的又不是我!”
沈半溪叹了口气,打断这二人,“第一,你们两大男人公然戏说一个女子的婚事,这是不是有失风度?第二,林姑娘行商遍布天下,想来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要我们好言相劝,你们二人的清白还是可以保住的。”
他话音刚落,茶楼楼下便传来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娇纵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轻柔的搀扶声:“小姐,慢些走,小心台阶。”
陆湎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我记得我还有些公文没有处理……”
周寅一把拉住他,将人按回原位,笑道:“不急在这一刻。”
只见一道杏色身影缓缓上楼,身姿窈窕,她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丫鬟,一人捧着茶盏,一人提着锦盒,神色恭敬。此人正是林素灵。
“陆醒之,别来无恙啊。”林素灵眼含几分暧昧的扫过三人。
林素灵大方的落座在三人面前,她将一封信拿在手上,展开轻声诵读,“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书信传相思,日日盼君至,你的……陆哥哥?”
而后信纸被喂给烛台,顷刻烧成灰烬,陆湎狠狠的瞪着周寅,这封信全权是周寅这混账信笔乱涂的,他今日才知晓周寅说的办法就是把林素灵找来。
“说吧,想求我办什么事?”林素灵开门见山道。
沈半溪见状恭敬有礼的诉说了自己的请求,林素灵听罢,道:“这不可能,没有钱还想买粮?陆湎你这朋友脑子怕不是昏了头。”
沈半溪不急不缓道:“姑娘,事态紧急,此事关乎霸陵县邻里乡亲的生死存亡,绝非儿戏。沈某在此向姑娘保证,今日所借粮食,日后必如数归还,分文不少,绝不会让姑娘有半分亏损。”
说罢,林素灵当真有了些许动容,她娘时常教导她除了做一个在商言商的商人,更要做一个好人,因为人在做天在看,商路若想长远,就要有扶贫济弱的心。
可是扶贫济弱的心究竟是什么?
林素凝着的长眉渐渐舒展,她狡猾一笑,道:“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沈半溪道:“姑娘请说,只要不违背道义,在下定尽已所能。”
林素灵道:“你们提的请求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总得额外补偿我些什么吧,不如……你们三个赘给我当夫婿……”
“三个!”周寅惊吓道。
林素灵轻咳一声,“你们三个中的一个。”
她看向沈半溪,调笑道:“我瞧你比他们二人都好看,你愿不愿意献身,入赘给我?”
“不行!”沈半溪毫不犹豫的拒绝。
林素灵变了脸色:“为什么?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这笔生意也不要做了。”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有不能言说的苦衷。”
“做生意就得坦诚以待,你若不想说,那我看……”
“因为我不喜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