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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遇

防风对这和尚的话听的云里雾里的,怎么有上联有下联还有横批的。

和尚命燕无寐把人扶起,他要把沈半溪的箭伤重新处理一番。

燕无寐正面将人抱起,按住人的脖颈以防乱动。

和尚道:“忍一忍,若不清创,必生恶肉。”

和尚取出一个木壶,里面是淡黄色的酢浆,也就是用来清洁伤口的米醋。

酢浆淋在伤口上,沈半溪疼的抽气。

而后那和尚边用滚热的镊子给沈半溪进行剔创,待到和尚将伤口再用温热的米醋冲洗一遍,这磨人的过程才算过去。

沈半溪的伤口处被敷上药以煮过的桑叶覆盖,用布条缠绕数圈最后利落打了个结。

这一番经过,燕无寐额头上冒的汗竟不比沈半溪少。

“这伤不大不小,虽是好处理,但若处理不当也是会要人命的。”那和尚道。

“怎么治?”燕无寐蹙起眉道。

“和尚我给你开几服药,保管退热。”和尚道。

“我问的是他的身子怎么调?”燕无寐道。

那和尚笑着拍了拍心口,道:“心病心药医,少忧少思,多吃多睡病痛减半啊。”

“除此之外……我便拿阿枭你来举例,你孔武有力,筋骨强健,大病小病大伤小伤根本奈何不了你,而面前这位施主瘦的跟竹竿一样,一场风寒便能去他半条命,更何况是箭伤!”

“我明白了。”燕无寐道。

和尚笑了笑带着防风去抓药煎药,屋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燕无寐缓缓靠了过去,恐惊病榻上的人,他眉目难展,心中暗自生疑,他真的属于这里吗?

防风煎了药端来,燕无寐把人圈在怀里喂药,高热令沈半溪意识不清,他将好不容易喂进口的药吐了出来,如此吐了三四回才能彻底服下。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看顾,沈半溪终于退热,燕无寐也松了口气,他眼下的乌青令防风不禁劝慰道:“少主公,要不你歇会吧,我来照看沈先生。”

“不用。”燕无寐拒绝道。

虽然医师让沈先生少思少虑,可防风却觉得如今忧愁难眠郁结于心的却是少主公。

直到重影来报。

“周大人想见您一面。”

燕无寐眸光一顿,对防风道:“照顾好知微,一个时辰后我便回来。”

廷尉府的暗牢依旧阴森可怖,燕无寐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借着替周寅给他父亲送药的理由,找到单独关押周缜所在的地牢。

重影在牢房外把风。

周缜并不蓬头垢面,虽然略显沧桑但并不狼狈,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泰然。

他借着幽光在墙上刻字,他平时最爱书法,如今再也无法靠近笔墨纸砚便只能用石块刻字聊以慰藉了。

“你来了。”周缜声音沙哑道。

燕无寐恭敬的向周缜行了一礼:“周公。”

周缜哑然一笑,有些苍老的面颊被光影切成两半,“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那日蛾眉月夜下,周缜提醒燕无寐要小心,他回京后便得知陆建要向大皇子动手的消息,他以身入局假意与陆建合作,燕无寐将计就计被害入狱。周缜早已决定在关键时刻将自己出卖,用自己的死去带走当年杀害镇北王的凶手之一。

“人活五十是一生,八十也是一生,我这一生终于有底气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周缜表情释然,他将声音压低,“当年镇北王三闯羌胡大营救了我,如今我欠镇北王的情义终究是还上了。”

“多谢周公成全。”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色。

“幸好你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呀孩子。”周缜也没想到他还能找到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走失的孩子,那个镇北王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如今已经变成了大败羌胡的将军。

“我要见你,是因为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庐陵王死了,陆建也要死了,当年背叛镇北王的人……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周缜叹道。

燕无寐不答话,目光看着冷硬的墙壁。

“难道你要为了复仇而闹得干戈四起天下大乱吗?平定天下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情。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周缜道。

燕无寐握紧拳头。

临走时,周缜语气发颤道:“替我照顾好阿寅,这是老夫唯一的请求。”

“定不负周公所托。”燕无寐道。

马车滚在青石板路上,外面下起了小雨,不过多时燕无寐回到了武威侯府。

防风焦急的迎了上来:“少主公,沈先生不太好,刚刚醒了一阵,吵着闹着要去廷尉府。”

燕无寐心下一紧,步履如风前去查看人的情况。

推门一进就看听见“哇”的一声,沈半溪整个人虚颜潮红,他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的喘息着,燕无寐急忙把人接住拢在自己怀里。

防风在一旁急得火燎着眉毛:“沈先生服不下药,这如何能好?不如我再去把那和尚请来。”

沈半溪眯着眼睛,呓语道:“廷尉府……救人……”

“放心,阿寅不会有事的。”燕无寐不断揉着人的后颈安抚道。

“救阿枭……”半梦半醒中的沈半溪拧着眉道。

燕无寐的胸腔被拧成一团,他颤声道:“他没事了,不要想他了好不好,先喝药。”

沈半溪将这话听进去了,他在脑内探寻了好一会这话的真实性,焦躁渐渐平息。

燕无寐见状接过药碗,准备给人喂药,药匙追着沈半溪左右闪躲着嘴唇,最终得逞。

“苦死了。”沈半溪嫌弃道。

“这药就非得这么苦?”燕无寐对医师道。

防风:“……那和尚开的方子就这样。”

屋内一阵匆忙,外面还在下雨。

后半夜,燕无寐干脆上了榻,两人身子相贴,在雨夜依偎取暖。

燕无寐将前半夜不停呓语的沈半溪抱在怀中拍着脊背,轻轻晃动着身躯,沈半溪靠在他的脖颈间温热的吐息尽数撒在燕无寐的颈窝处。

雨声淅淅沥沥遁入耳中,沈半溪幽幽入梦。

*

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

一场雨过后,徐州泗水南岸的麦子就要熟了。

内堂里,主战派和主降派因是否对大睿的五十万大军作战的问题吵的震天响。

只有沈半溪抿着清茶不发一言,在心中细细考量,说是五十万大军,实则约莫也不过就是二十万。

世子陈钟双腿残疾后,陈翼继承了他父亲的宝座。

这些年他壮大势力脱离了朝廷管控,称吴王坐断江东,睿帝此刻才惊觉尾大不掉,急派刚刚平定羌胡的大将军燕无寐来南下讨伐。

“主公三思啊,燕无寐携大胜之师,兵锋正盛,此次前来可是五十万大军,打胜此仗是天方夜谭,不如遣使与朝廷议和,割让几座城池,以示弱拖延,那睿帝不善水军,他也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再之后另图打算。”主降派道。

“荒谬!我江东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未战先怯,你自己竟先将自己看贬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总有一日敌人的刀夹在你的脖子上,我看你还如何苟安!”主战派义愤填膺道。

陈翼沉着脸,这次进攻太过突然,他并未备战,他看向一侧不急不缓的沈半溪,道:“知微你有什么看法吗?”

“睿帝自送死,为何不打?”沈半溪冷静的说着疯话,满堂顿时寂静,主战派与主降派难得一致的面面相觑。

“哼,你这黄口小儿,狂妄至极,他可是有五十万大军!”老臣胡须发抖道。

“打仗并非人越多越有利,陈老将军征战这么多年,难道不知取胜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是合力而非数量吗?”沈半溪目光清亮道,他对于陈老将军平日的刁难都是一笑置之,但在大事上从来是秋毫不让的。

“主公承父余资,拥六郡,地广富饶,百姓自得其乐,我军总数虽不敌睿军,但据守长江天险,胜在兵精粮多,将士用命,而睿军远来,人困马乏,补给线拖得漫长,用我军之长攻敌军之短,燕无寐擅闪击战,我们便偏与他缠斗耗其锐气,断其粮秣,焉知此战不能胜?”沈半溪道。

陈翼眸光渐亮。

“侄儿,你可不能听这竖子胡说,我吴地气数若是因一战尽毁,我到了地下如何向庐陵王交代!”

陈翼皱了皱眉,对这称呼面露不悦,“寡人倒是觉得沈半溪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陈老将军难以置信道。

“够了,父王想了一辈子的事就是走出这方天地,你是觉得寡人不能继父遗志吗?还是你觉得我父王做不到,寡人就一定做不到?”陈翼一个眼神将老将军定在原地。

“拿印绶来!”陈翼走下王座,将侍从呈上来的印绶亲手交到了沈半溪的手中。

“此战若败,沈某自领军法处置。”沈半溪接过印绶,掷地有声道。

夜深,沙盘前烛火摇曳。

沈半溪内心部署着作战的方略,远山见他辛苦,为他准备了夜宵。

“哥,你觉得我们能行吗?”远山是沈半溪刚刚及冠那年救下的流民,平日当弟弟一般照料,后来入了军营,但远山还是习惯跟在沈半溪的身旁。

说罢远山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最没用的话,毕竟他哥做事,从来不问能不能行,只问应不应该。

沈半溪道:“能不能行,都得打。”

况且他从前在地图和兵书上研究的对手如今就在眼前,“我们能和这种人交手,是很难得的事情,也算得上是幸事。”

燕无寐攻城但不屠城,打仗迅猛但不杀降兵,是为仁义之师。

烛火倒映在沈半溪的瞳孔中,远山看的一愣,他虽知道那燕将军盖世英雄但却并不觉得沈半溪一定会输。

沈半溪唇角微弯道:“我交代你办的事你都办好了吗?”

“自然,泗水南岸的麦田已经混进去了咱们的人。”

“那便好。”

次日,沈半溪向众人陈述作战方案,堂内又是一阵哄吵,险些将茅盖掀起。

“你放屁!沈半溪你将主力置于险地,老夫今天劈了你!”老将军怒目圆睁道。

“老将军,有理可不在声高。”沈半溪微微笑道。

远山上前一步挡在沈半溪身前,恶狠狠道:“大王面前,还请老将军自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江东你做主!”

陈老将军看到陈翼肃然的目光,他向远山冷哼一声,重新侍立一旁。

“你有几分把握?”陈翼道。

“主公对沈某有几分信任,沈某就有几分必胜的把握。”沈半溪道。

“都不必多说了!此次与睿军作战一切事项皆听大都督指挥。”陈翼肃目道。

议事结束,堂内安静下来。陈翼禀退众人,唯独留下了沈半溪,沈半溪以为大王还有要叮嘱之事于是静候其开口。

陈翼盯着沈半溪瞧了半晌,笑了笑道:“都督可有听过江东的传闻?百姓们都说,我得你,大事可图也,这江东一半的基业都有你的功劳,我有时候也觉得你文治武功皆属上乘屈居人下真是可惜了。”

沈半溪不动声色道:“是知微遇明主,犹如千里马遇伯乐。”

陈翼下了石阶,他走近沈半溪道:“还记的当初我还是内个不受宠的公子,你便已经对我不离不弃了,那时候你我二人的距离就这般近,如今怎么离的那么远了呢?”

陈翼握住沈半溪的手,沈半溪拱手作揖不动声色的抽离,他笑道:“只是不再像从前一般勾肩搭背,怎么就是远了呢?知微一直都是您的左膀右臂,这一点从未改变。”

陈翼手心一空,他眼神暗了下来,勾了勾唇角挥挥手道:“罢了,你退下吧。”

四月廿三,万里无云。

睿军已经抵达彭城,燕无寐用兵老辣,虽然已是人困马乏,但抵达的第一道军令便是派人去抢泗水南岸和彭城周边熟透的麦子。此次出征有五十万大军,军队的自备粮吃不了几日,朝廷的押运车山高路远指望不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彭城的粮仓和徐州的麦子。

陈老将军虽千万个不情愿,但大是大非上,却不敢掉链子,他老老实实的率着主力前去彭城攻城。

彭城外,陈老将军布列大量军营,插满旌旗,团聚的营帐外移动着士兵,鼓手擂鼓震天响号角齐鸣,“三日破城”的呼声震天动地,营造出大军压境,誓死攻城的态势。

彭城守军压力骤增,燕无寐不得不分兵守城,同时急令后方加快收割麦粮。

与此同时泗水南岸,被征来的民夫和大睿的巡逻军已经开始收割麦子,就待燕无寐派来的援军来取。

“都干活快点!耽误了燕将军要的军粮你们够几个脑袋?”

手上镰刀挥舞的动作逐渐加快。却没人留意到周遭的异样。

一个士兵捆麦成束,他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远处某人的最后一下挥动镰刀的动作停止,即刻便吹响了手中的牛角号。

巡逻军个个惶惑不解,不及他们反应,霎时间,埋伏在麦田沟渠,树林中的奇兵蜂拥而出。沟渠与树林枝叶茂密,伏兵们蛰伏了数个时辰,借着高大的树影完全遮蔽身形

埋伏的奇兵听号声行事,他们气势汹汹的冲上被收割完毕的麦田,按照命令,一部分士兵迅速控制包围巡逻军,另一部分则将已经捆好的麦子装上推车上,动作迅捷无比。

巡逻军想要反抗。

“降者不杀!”奇兵头目厉声喝道。

巡逻军犹豫了,他们手中只有镰刀做武器,敌人的钢刀让他们望而却步,毕竟当巡逻军也领不了几个钱,白白把命送了多不值当,于是乖乖投降,将镰刀扔的飞快。

燕无寐派来的护粮队迟来一步,只见满地狼藉,麦子已经被抢走了大半。他们立刻追击运粮车队,却被另一只负责接应的吴军且战且引,在树丛繁密的野地里兜起了圈子。

传令兵立刻将泗水南岸麦子被抢的消息传向彭城。

前线,这次出战,沈半溪告诉陈老将军他们的目的在于拖延对方的主力,切莫恋战硬攻,若对方主动出击,那便且战且退。

燕无寐率着大军迎敌,两兵不过稍一接触,便察觉了端倪,对面的军队半打半退,攻势凶猛却虚多实少,意在牵制。

燕无寐不知道和他交手的到底是何人,但却立即判断出对方的意图。

他当机立断亲率一支精锐骑队,风驰雷掣般奔彭城郊外的麦田,留下王都尉继续督战。

王都尉追打赶杀挑翻几处营帐,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狠啐一口:“他娘的,敢骗老子!”

陈老将军虽心有不甘,却恪守沈半溪的叮嘱,传令全军不恋战,有序后撤,动作干脆利落。睿军见状挥军猛追,终究将落在最后的一小支尾队团团包围。

但沈半溪告诫将士们若来不及逃脱,被睿军包围,那便高呼燕将军的仁义,至少保全性命。

王都尉正待下令格杀,只见被包围的吴军扔掉武器,双手举过头顶,齐声高呼三声道:“燕将军兴仁义之师,降军不杀!”

王都尉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们,他身后由燕无寐亲自训练的睿军也为之一滞,砍杀的动作停顿下来。

最终王都尉挥手将这些人捆了起来押回军营。

燕无寐行军路上遇到了飞报的传令兵,这才得知泗水的麦子已经被割走了,他握紧缰绳,飞快的带着一万人马前去野郊。

沈半溪令部分兵力就地抢割剩余麦子。

他坐在战车上,他身后带着一支军队吸引燕无寐派来的援军,他们和睿军在野郊兜起了圈子,沈半溪将敌军彻底引入废弃沟渠的埋伏处,即刻下令合围,一个回马枪将他们尽数俘虏。

燕无寐率着兵马赶赴麦田,可此时已然来不及了,沈半溪下令带不走的麦子一把火统统烧掉。

熊熊的烈火在麦园上燃烧,沈半溪立在战车上,衣衫在热风中浮动,他拱手行礼,借着风势,冲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喊道:“燕将军莫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军粮沈某便代您处置了,祝燕将军来年收成大好!”

大火连天,烟雾弥漫,两人遥遥相望,鹰眼与虎眸相撞。

本章后半部分进入前世初遇部分,笔力弱 我先跪为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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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