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是回门,一大早,沈徽辞便起床梳洗准备。
回门的礼已备好,沈徽辞本不打算去看,谢夫人又差府中的管事嬷嬷请了沈徽辞一起,去看了准备的回门礼。
一共是十二抬公礼:
头两抬为绸缎绫罗,苏绣织金的云锦、暗花杭绸、素色妆花缎,各色锦缎数匹。
其次两抬珍馐贡物,辽东人参、上等阿胶、陈年鹿胶,福建贡茶,江南新焙的香片,蜜渍的金橘、龙眼、荔枝干,以及一坛坛封泥完好的陈年佳酿。
再四抬古玩器物,青瓷瓶、白瓷盏,鎏金香薰炉,和田玉把件,雕花木梳、玉璧佩环,都是品相极好的文玩雅器。
余下四抬,则是金玉首饰与各色馈礼,赤金镶珠头面,翡翠镯子,蜜蜡手串,另有分装的银两、锦匣银票,还有给妻族叔伯、姑嫂、幼辈的份例,各有小匣分装。
这都已是极贵重的东西了,谢夫人却仍不满意,吩咐管事嬷嬷又加了两对赤金嵌南红的镯子,几样小巧的玉佩、金锁凑了满满一整紫檀木盒。
沈徽辞对谢夫人福了福身,得体笑道:“多谢母亲体恤周全,儿媳替娘家谢过母亲。”
谢夫人淡淡笑道:“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等梳妆完毕,闻筝又取了谢夫人差人送来的一支金累丝嵌蓝宝石的海棠钗和一对翡翠正阳绿手镯,笑道:“夫人,这镯子和朱钗,您今日可戴上?”
海棠钗的金丝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累出海棠花瓣,花瓣中心嵌着一块硕大的矢车菊蓝宝石,澄澈如深海寒碧,成色是极好的。那对玉镯通透莹亮,触手温凉,也是极罕见的好东西。
沈徽辞点点头,她现在回娘家,代表的是谢府的颜面。
沈徽辞收拾妥当出门,谢聿璟已经在门外等候。
他今日穿一身石青织金暗纹圆领锦袍,墨玉梁冠束起墨发,腰间束一条墨玉镶金蹀躞玉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皂靴纤尘不染。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谢聿璟端坐在沈徽辞身侧,身姿端肃,华贵内敛。
沈徽辞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般清贵人物,自己要求他今日回门时与自己亲厚些,岂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也罢,是自己怕母亲操心,太过心急。看他这副端肃的模样,应该是不会配合自己了。
沈家大门早已敞开,几个小厮端端正正站在门前候着,见了国公府的马车来,便一溜烟跑进门去通传。
不多时,沈临川和吴氏便来到大门口,身后跟着家里几个小辈。
马车到门前停下,谢聿璟先掀起帘子下了马车,而后,他转身伸出手,递到刚掀帘子准备下车的沈徽辞面前,温声道:
“夫人,当心些。”
沈徽辞顿了顿,而后伸出手,放进谢聿璟手中。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上还带了些粗砺的触感。沈徽辞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成亲当日,好像两人都没如此时这般郑重的牵过手。
谢聿璟扶着沈徽辞,小心地搀着她下了马车。
吴氏原本还担心女儿高嫁在婆家不受待见,谢聿璟她早有耳闻又是心思深沉的人,她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但今日见女儿跟新婿如此和睦,她自然是喜不自禁。
沈临川自然满面堆笑,但看上去却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精神头并不高。
沈怀晖站在吴氏身侧,照旧是沉默并不多语,倒是站在沈临川一侧的沈徽柔,盈盈朝谢聿璟福了福身,眉眼间含羞带怯,柔声道:
“妹妹见过姐姐、姐夫。”
沈徽柔今日细细装扮过,一身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襦裙,料子选了软亮的烟罗,领口裁得略低些,衬得颈线纤长。发间别了一支温润珍珠簪,又添几星碎珠花,在鬓前轻轻晃动。眉黛描得比平日精致,唇上淡淡点了胭脂,抬眼的一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谢聿璟身上。
沈徽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分毫不露,浅笑道:
“阿柔是出落的愈发清丽了。”
沈徽辞话毕,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沈徽柔。
看她打扮的如此鲜艳精致,各人心里都有了计较。
只有沈临川,看自己疼爱的阿柔这般漂亮,笑呵呵道:
“阿柔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吴氏气得直想破口大骂,但碍于场合又不便发作,只能狠狠瞪沈临川一眼。
谢聿璟眉眼淡淡,神色疏离沉静,视线分毫未落在沈徽柔身上,只是侧头看向沈徽辞,语气才带了几分温和:“累不累?”
沈徽辞抬眼看他,对上他平静无澜的视线,瞬间明白过来他的用意,她冲谢聿璟笑笑,低声道:“不累。”
谢聿璟牵着沈徽辞的手仍未松开,沈徽柔面色僵了下,视线落在沈徽辞的手上,她腕间的翡翠手镯是沈徽柔从未见过的,种水极佳,底子细腻干净,水头十足。再看她头上戴的那支朱钗,正中间的蓝宝石在阳光下光芒耀眼,这两件首饰一看都是价值不菲、日常想买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她暗暗咬牙,跟在人群后面,看到小厮们流水似得将一抬抬回门礼抬入府中,又想到刚刚谢聿璟对自己的无视,心中又气又恨。
容姨娘还留在庄子里,等今日沈徽辞完成回门礼,明日方才能搬回沈家。
她甚至都有些恼怒容姨娘,沈徽辞就这样风风光光嫁入沈家,也没见容姨娘使出什么手段去把这份婚事搅黄。
沈家的厨房早已准备妥当,是沈临川专程去酒楼里请来的厨子,十二道荤菜,六道素菜,两道凉菜,两份甜食,并两份喜食面点,热热闹闹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有仆人前去正厅里请客人用餐,沈临川与吴氏带一对新人走在前面,沈怀晖跟在吴氏身侧,有奶娘抱着沈怀良与沈徽柔跟在一行人身后,只是沈徽辞与谢聿璟刚进花厅,国公府跟来的一个管事嬷嬷就命小丫鬟关上了花厅的大门。
沈临川看门关上,一对庶女庶子被关在门外,他面色怔愣片刻刚想说什么,就听谢聿璟身旁跟来的小厮何方笑道:“世子爷用膳时,不太喜外人打扰。”
他突然记起之前卢嬷嬷讲过,国公府里规矩极严,又最是看重嫡庶之分,到嘴边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只能笑着招呼谢聿璟与沈徽辞吃菜。
沈徽柔立在门外,看门被严严实实关上,着实又气又恼。
闻筝留在门口,笑吟吟朝她福了福:“二小姐,您请回吧,今日风大,站在这莫受了风寒。”
沈徽柔恨得咬牙,只是想起容姨娘的叮嘱,只好又忍了下去。
房内。
谢聿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执玉著,他垂眸落筷,动作不疾不徐,收敛克制,却又极其的赏心悦目,而周遭从国公府带来的一众丫鬟小厮皆是垂手敛息屏气,整个花厅寂静无声。
沈临川和吴氏对视一眼,他们俩都知道国公府规矩严,直至现在,看谢聿璟吃饭的仪态,方才对规矩严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而更令沈临川吃惊的,还是自己对面的沈徽辞。
她姿态同样端雅,举手投足间甚至丝毫不逊色于谢聿璟。
沈临川平日里起居饮食多是在容姨娘院中,自己都未发现,女儿不知从何时起,礼仪竟学得如此周全。
想起庶女沈徽柔,虽平日里撒娇嘴甜讨人喜欢,但现在来看,如果今日真让她上桌吃饭,确实会闹笑话。
想到这,沈临川笑道:“我们这平头百姓,平日里规矩懂得也少,阿辞往后在国公府里若有失了规矩的地方,还望世子爷不要见怪。”
谢聿璟早已吃得差不多,今日沈临川盛情,他也喝了些酒,但说话时语气却仍十分沉静,不见丝毫醉意:
“岳父大人莫要自谦,阿辞规矩学得极好,父亲母亲对她也是极满意的。”
虽然知道是客套话,但沈临川被谢聿璟的一句“岳父大人”叫的十分高兴,连之前因容姨娘有孕身子不爽利的烦扰都暂时抛到一边,他开怀大笑,只觉通身舒畅。
吴氏十分看不得沈临川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她不想让沈徽辞在谢聿璟面前因为自己那个爹失了面子,便专挑谦虚的话来说:
“那也是世子爷的功劳,多亏您去宫里请来的卢嬷嬷指点,我们也跟着学了好些规矩呢。”
沈徽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着眸,一时间再无多余的动作。
是她大意了,她之前只叮嘱父母大婚当日不要对谢聿璟提卢嬷嬷来家里帮着操持婚事的事情,当时的借口是怕外人听闻之后说闲话,父母当时倒也理解,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今日还是将这事捅到了谢聿璟面前。
沈徽辞抿抿唇,刚想抬眼去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只听耳侧传来谢聿璟平和的声音:
“岳母大人无需客气,一家人之间互相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她愣了下,眼神对上谢聿璟的视线,却在他墨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就好像刚才他不过是听到了一件极寻常的事一般。
心底紧绷起来的弦此刻得以松弛几分,而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沈徽柔连哭带喊的尖叫声从门外传来:
“爹,爹,不好了,娘她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