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川和吴氏坐在正厅里,难得的没有拌嘴。
两个人自当父母以来,第一次给孩子操持婚事,贵婿又是京城里人人称道的世子爷,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沈临川想起女儿刚出生那会儿,那是他第一个孩子,彼时他和吴氏刚成亲一年多,家里拮据,所以阿辞从小就养的瘦弱,但她却不怎么娇气,是个极其爱笑的小姑娘。
自己当时跟吴氏在街边做小本生意,赚的不多,却忙的很,阿辞四五岁时就开始学着在家生火煮饭,还记得她第一次自己在家煮了鸡蛋,大雪天揣怀里去街边寻到他后,鸡蛋还是热乎的。
阿辞不舍得吃那个鸡蛋,冻的通红的小手握着鸡蛋伸到他面前,笑得娇憨:“爹爹,你吃鸡蛋。”
沈临川吸了吸鼻子,只觉眼睛发酸。对于阿辞,他从小也是真心疼爱的。只是后来娶了容氏,容氏又给他诞下一子一女,他对阿辞,便疏忽了许多。
正这么想着,门外小厮急匆匆赶进来,看到他欲言又止,结巴半天不敢说话。
沈临川眉头一蹙,只怕是迎亲的出了什么幺蛾子,忙问:“到底什么事?还不快说!”
小厮这时才苦着脸道:“老爷,容姨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说肚子疼的厉害,说是还流了血,怕是胎儿出了问题!”
沈临川眉头一跳,想要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吴氏一把拉着坐下。
吴氏皱眉低声呵斥跪在地上的小厮:“不长眼的东西!你是糊涂了不成!今日可是大小姐的大喜日子,一个姨娘肚子疼,不去找大夫,难道老爷会看病!”
说罢,她肃然拧眉望向沈临川,问道:“世子爷马上就进来正厅,难不成你现在还要走?”
沈临川只觉心里乱的厉害,想起容姨娘为了阿辞的婚事,委屈搬去庄子那,此时偏又出了这种岔子,她那么怕疼,自己却不陪在她身旁......
正心乱如麻时,一个丫鬟早已利落赶来,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进来便将刚刚跪在正厅的小厮一把拉走,那丫鬟正是沈徽辞跟前的闻筝。
闻筝不紧不慢盈盈朝沈临川和吴氏一拜,声音自若道:“老爷,夫人,您别担心,小姐也知道了容姨娘身子不爽快,早派马车去接京城里那几个闻名的大夫去了庄子,想必容姨娘不会有什么大碍。”
沈临川心里这才踏实几分,此时外面已经响起喜娘通传的声音,世子爷已经到了正厅外了。
接下来的流程便顺顺当当走完,最后,喜娘搀着沈徽辞,踩着红毯走出大门,而后登上喜轿,等谢聿璟翻身上马,赞礼高喊吉时,唢呐锣鼓再起,迎亲队伍便抬着轿子开始往国公府走去。
沈徽辞随着喜轿的颠簸,知道此时已经要离开沈家大门。
她默默转头朝沈家方向看了看,眼前被红色的盖头遮住,只有一片大红。
国公府的规矩严,拜堂成亲,等所有流程忙完,由喜娘和丫鬟们拥着到了新房里时,已经是子时刚过。
沈徽辞并不娇气,只是今天起得早,凤冠霞帔又穿戴了一天,忙碌到这时候,又累又饿,腿都跟灌了铅一般沉重。
谢聿璟还在前厅里应付宾客,沈徽辞静静在床边坐了会儿,便听到一个丫鬟推门进来,道:
“夫人,世子爷说,他半个时辰后就过来,您若累了,先用块点心。”
说着,早有另一个丫鬟端了一个精巧的食盒过来。
映月接过食盒,闻筝去端了水给她净手。
沈徽辞从盖头下看到打开的食盒,正中是龙凤呈祥的喜糕,边缘滚了一圈蜜金糖色。周边还有莲子百合酥,枣泥如意卷,花生喜团,圆滚滚的裹着白芝麻,看上去都很是精巧可爱。
她确实饿的很,便伸手去捏了一块枣泥如意卷,里面裹了玫瑰豆沙,绵香青甜,很是可口。
沈徽辞吃了两块点心略垫了垫,而后便吩咐映月和闻筝也都吃上几块,剩下的便都散给伺候的喜娘和丫鬟婆子了。
大约还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有小丫鬟通传世子爷来了。
身旁的喜娘最先忙活起来。
谢聿璟很快来了婚房,按喜娘的嘱咐到沈徽辞身侧并肩坐下。
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沈徽辞隔着盖头,都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红烛摇曳,喜娘念了好些“夫妻同心”之类的吉祥话,而后便拿了些红枣花生和桂圆莲子等撒帐,而后将一柄裹了红绸的秤杆递给谢聿璟,笑道:
“世子爷,您给夫人挑盖头吧。”
谢聿璟接过秤杆,轻轻将身旁新娘的大红盖头挑开。
暖红色的光影下落到沈徽辞脸上,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凝脂。她的双唇点了朱砂,侬丽温润,乌发如云叠在头顶,金翠钗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母亲说的没错,沈家姑娘确实是个美人。
只是那双眼睛,谢聿璟并没在那双杏眼中看到羞怯的情绪,反而那双眼睛太过镇静,镇静的让谢聿璟觉得,好像今晚的喜庆,都与她无关。
谢聿璟想,好像确实是无关。
他们并不似寻常夫妻,今晚的洞房花烛,本来就是两人各有所图的仪式而已。
谢聿璟将秤杆交回给喜娘,两人又行了合卺礼,结发礼,吃了子孙饽饽喜点心,而后一众丫鬟婆子来道贺行礼后依次退出洞房,这个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谢聿璟看了看沈徽辞,她仍安安静静端坐在床沿,垂眸不语,全然没了之前跟自己因为讨价还价时的锐利。
他抿抿唇,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沈徽辞便点头应了声,外面还有丫鬟等着伺候他们洗漱。
终于卸下满身满头的喜服和首饰,映月又伺候着她沐浴洁牙,等洗漱干净换上里衣,沈徽辞才感觉浑身轻快了许多。
她洗完回到房中时,谢聿璟正端坐在卧房的方桌前拿了本书在看。
“世子爷,您去沐浴更衣吧。”
她轻声开口,话也说得客气。
谢聿璟放下书,点头应了声,而后目光平静看向她:“你我既已成亲,往后便唤我夫君即可,毕竟人多口杂,免得招惹是非。”
沈徽辞顿了顿,而后开口:“我明白了,夫君。”
等谢聿璟沐浴完回房时,沈徽辞已经躺到床榻里侧,看他进房,她便坐起身来。
谢聿璟示意她躺下,“今日劳累,夫人想必也极其辛苦,早些歇着吧。”
沈徽辞听出谢聿璟的言外之意,但喜娘准备的白帕还在床边。
谢聿璟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开口道:“明日我自会跟母亲解释。”
沈徽辞点点头,便往床榻里侧靠了靠躺下。
她实在太累,刚躺下没多久,便很快睡着。
****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沈徽辞便起床了。
谢聿璟早已起床,有丫鬟特来回禀说世子爷在后院里练武,这是他每日晨起必不可少的习惯。
昨日大婚,他从早到晚一刻不得停歇,今日竟还能早起再去练武,可见是个对自己极其严苛的人。
闻筝和映月伺候沈徽辞梳妆,今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花的锦缎褙子,内衬月白软缎交领中衣,裙摆垂顺,用暗金线勾出花叶轮廓。
发髻也梳成已婚妇人的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海棠钗,侧边斜嵌两颗饱满圆润的珍珠。
镜子里的少女肤色莹润,眉眼沉静,端正坐在镜前。
谢聿璟的丫鬟素莺从门外进来时,看到刚刚收拾妥当的世子夫人,也禁不住心里暗暗感叹。
府里下人背地里嚼舌根,无非是议论堂堂世子爷竟娶了商户出身的沈家姑娘。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沈家姑娘不仅花容月貌,就这通身端庄娴静的气度,竟像个天仙似的人物。
素莺上前,朝沈徽辞福了福,笑道:“夫人,景晖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沈徽辞冲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而后出了卧房门。
谢聿璟已换上了深青暗织纹的贡缎常服,腰间束来墨玉带。墨发以素金镶玉发冠规整束起,衬得面部轮廓愈发冷峻端重。
两人一同来到景晖堂,老侯爷并国公爷谢绍元、谢夫人已于正堂端坐。
沈徽辞低眉敛目缓步入堂,行了礼,而后捧了备好的茶盏依次向几位长辈奉茶,再次行跪拜礼,而后改口称祖父,公婆。
一套动作下来,她身姿端方,气度从容,礼节更是规整得体挑不出一丝错来。
老侯爷笑得合不拢嘴,看孙媳妇怎么看怎么欢喜,命下人给沈徽辞端过去几个紫檀木盒的见面礼,殷殷叮嘱谢聿璟道:
“徽辞嫁到咱们家,你可要好生待她,不可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是说给谢聿璟听,更是说给整个国公府上下听的。
谢绍元原本只是认为,让谢聿璟娶沈家的女儿,就当是报当年沈家救命之恩。
但今日看儿媳妇竟是这样端庄标致的人物,就算在整个京城闺女中,恐怕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暗暗想,自己那二儿子谢时麟,果然是个没福气的。
谢夫人则端坐在谢绍元身侧,面上带了几分客气的浅淡笑意,把早已备好的见面礼命丫鬟送到沈徽辞面前,道:
“这是府里的规矩,你且收着,往后多学着府里规矩,我年纪大了,以后府里琐事,少不得辛苦你。”
沈徽辞上前两步,又冲谢夫人行礼谢过,谢夫人又嘱咐了谢聿璟几句,她便随谢聿璟又回了清晏居。
清晏居就是之前谢聿璟住的院子,院中建了正堂三间,东侧设了书房,后院是谢聿璟练武的场地,整个院子格局方正,开阔敞亮。
半个时辰后要一家人一起用早膳,沈徽辞要先回卧房去换一身家常些的衣服。
谢聿璟则不用,他先去了东院的书房,说是有些公务要处理。
沈徽辞带闻筝和映月回了卧房,等闻筝关上门,映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笑道:
“可算是结束了,之前听说谢夫人是个极傲的人物,我本来还担心今天当众为难小姐,没想到竟这样和气!”
闻筝边给沈徽辞取了要换的衣服,便嗔道:“现在咱们得改口叫夫人,千万记住了。”
映月吐吐舌头。
沈徽辞淡淡笑了下:“婆母出身名门,性格是傲了些,想必我嫁过来,她心里也是不舒服的。只是她教养极好,明事理,不可能会为难我。”
“只是,”她对着镜子,轻轻取下头上的朱钗,淡声道:“她不会为难我,但也不会亲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