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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敖骧(二)

“不用谢,”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你欠我的。”

敖骧愣了一下。

“你治好了货郎的眼睛,就算还了。”沈凤箫说。

敖骧看着他,看了很久。

湖面渐渐平静下来了,月光重新变得清亮,照在碎裂的石镜残片上,每一片都反射着冷冷的白光。

“那你的呢?”敖骧忽然问。

“什么?”

“你帮我解了禁制,我欠你的。你想让我怎么还?”

沈凤箫想了想。

“你之前说,”他慢慢地说,“石镜认了我,我跟你有了牵绊。现在石镜碎了,牵绊是不是就断了?”

敖骧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凤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敖骧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收缩,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神情——那种神情出现在一张过于凌厉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美。

“因为我不想让它断。”他说。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敖骧的禁制解开之后,他可以离开宫亭湖了。但他没有走。

他说他在湖里待了七百年,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换了别的水域住不惯。但沈凤箫觉得,他不走的原因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他开始在湖边盖房子了。

一条龙,盖房子。

沈凤箫第一次看见敖骧扛着一根房梁从湖里走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你从哪弄的木头?”

“湖底。”敖骧面不改色,“沉船上的。”

“沉船上的木头能盖房子?”

“千年古木,比你现在住的房子里的木头好。”

沈凤箫无话可说。

房子盖了半个月。敖骧一个人——一条龙包办了所有重活,沈凤箫负责在旁边指手画脚。

一会儿说“窗户开大一点,太闷了”,一会儿说“屋顶太矮了,最好能看见湖”。一会儿又说,前面要栽棵树。

敖骧居然都照做了。

房子盖好那天,沈凤箫站在门口往里看。三间屋,不大,但敞亮。窗户正对着宫亭湖,推开窗就能看见水面。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湖风的味道。

“你住这里?”沈凤箫问。

“嗯。”

“一个人?”

敖骧看了他一眼。

“你随时可以来。”他说,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沈凤箫注意到——微微红了一下。

七百年的老龙,耳朵会红。

沈凤箫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沈凤箫白天在县学里读书、写文章,傍晚去湖边。有时候敖骧在水里,他就坐在岸上等,看着湖面发呆,等那两盏金色的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有时候敖骧在岸上,穿着他那件白衫,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天。沈凤箫来了,他就偏一下头,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在说“你来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平淡。

“今天吃了什么?”

“鱼。”

“又是鱼?你不腻么?”

“我是龙。”

“龙也得换换口味吧?”

“……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抓。”

“抓了不还是会做?”

“你做。”

“……行。”

沈凤箫后来想,这大概就是敖骧说的“牵绊”。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那种,而是——很安静的,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不知不觉地、慢慢地,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他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凉飕飕的存在。习惯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一双眼睛含笑地注视他。

习惯在写文章的时候,有一只冷冰冰的手递过来一杯茶——茶水是凉的,因为他不会生火。

他甚至开始习惯那些鳞片。

有一次他喝醉了——县学的同窗拉他去喝酒,他酒量不行,三杯就倒——被敖骧从县城背回来的时候,他趴在敖骧背上,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他的后颈。

那里有一小片没有褪干净的鳞,细密的,光滑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片月光。

敖骧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摸。”他说,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沈凤箫醉醺醺地问,手指还在那片鳞上打着圈。

“因为——”敖骧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敏感。”

沈凤箫“哦”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了。

敖骧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一些。月光照在土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分不清你我。

变故发生在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宫亭湖结了冰。不是那种薄薄的、一踩就碎的冰,是厚实的、能走人的冰。整个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灰白色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沈凤箫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敖骧了。

这不对劲。自从禁制解开之后,敖骧每天都会在岸上等他,从来没有缺席过。即使是下雨天,他也会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等沈凤箫来。

三天了,湖面上只有冰。

沈凤箫站在岸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在冰面上走了很久,走到湖心的时候,低头看见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巨大的,蜷缩在湖底的。

是敖骧的本体。

他蜷缩在湖底,一动不动,身上缠着一些黑色的、像是铁链一样的东西——不对,不是铁链,是某种……某种沈凤箫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凝固的暗影,又像是冻住了的墨汁,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勒进了鳞片的缝隙里。

沈凤箫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趴在冰面上,把手掌覆在冰上,冰层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

“敖骧!”他喊。

没有反应。

“敖骧!”他加大了声音,手掌拍在冰面上,拍得手掌发红。

冰层下面,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们看着沈凤箫,黯淡的,疲惫的,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平静。

“禁制……”敖骧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透过冰层,变得含混而遥远,“禁制没有完全解开,又遭到天罚。”

“什么?!”

“石镜碎了,但禁制的根还在……在我身上。”敖骧的声音越来越弱,“如今又遭到天谴……禁制会收紧……”直到他魂飞魄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他不想沈凤箫难过。

沈凤箫看见那些黑色的暗影又紧了一圈,敖骧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鳞片开合了几下,渗出几丝细细的血。

“你为何要骗我?”沈凤箫的声音发抖,“你之前说禁制解开了。”

“我以为解开了……”敖骧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动情会遭天谴。

沈凤箫隐隐猜到什么,他趴在冰上,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里钻。他看着湖底的敖骧——那条巨大的、被困在黑暗中的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怎么才能彻底解开?”他问。

“不行……”敖骧说,“太危险了。”

“我问你怎么才能彻底解开!”

沉默。

冰层下的金色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石镜虽然碎了,但残片还在。”敖骧说,“需要把所有的残片收集起来,按照原来的位置拼好,然后在上面重新念一遍解禁的咒文。”

“那就拼。”

“不一样。”敖骧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一次有天罚,禁制的反噬会直接作用在你身上。你会……”

他没有说下去。

“会怎样?”

“……会死。”

沈凤箫沉默了。

风吹过冰面,刮起一层细细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好。”他说,“我不怕死。”

“沈凤箫——”

“我说好。”他从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残片在哪?

“你疯了。”

“也许吧。”沈凤箫低头看着冰层下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嘴角弯了弯,笑容很淡,但很认真。“但你欠我的,你以后要慢慢还。”

敖骧没有说话。

那些黑色的暗影又收紧了一圈,他的身体在湖底无声地翻搅了一下,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沈凤箫,”过了很久,敖骧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敖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冰层都被震得嗡嗡响,“你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死亡和痛苦——那是禁制的反噬,它会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撕开!而我……”

“你会怎么样?”

“而我……也会解脱,变成凡人。从此修为尽失,堕入轮回。”但比起天罚到魂飞魄散,能入轮回,的确是一种解脱和救赎,他脑中突然闪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吧!”沈凤箫说。

“你不怕死?”

“不怕!”

“你会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每一条经脉都被烧毁、每一个——每一个念头都被痛苦碾碎——你会在死前一直清醒地感受这一切,直到咒文念完——如果你能念完的话——”

敖骧的声音在最后崩裂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近乎咆哮的轰鸣,整个湖面都在颤抖。

若能入轮回,他愿生生世世与沈凤箫在一起,可他怎么忍心让对方承受如此痛苦?!

沈凤箫站在冰上,耐心等他说完。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凑近冰面,近到呼出的白气在冰上凝成一小片霜。

“你说完了?”他问。

敖骧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那我说。”沈凤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条被困在湖底的龙说话,“你说我念咒文的时候会看见最深的恐惧。我看见了。我看见我老了,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没有人记得我。”

他顿了顿。

“但你也在那间屋子里。”

敖骧沉默了。

“你站在门口,”沈凤箫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没有进来,但你站在门口。我抬头看见你了——然后那个画面就碎了。”

“那不是石镜给我看的恐惧。那是石镜压不住的东西——是你。”

冰层下面,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在我最深的恐惧里出现了,”沈凤箫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敖骧没有说话。但他身上的黑色暗影突然停止了收缩,像是有什么力量按住了它们。

沈凤箫把手掌完全覆在冰面上,冰层的寒意几乎要把他的皮肤冻掉,但他没有缩手。

“意味着我害怕的不是孤独本身,”他说,“我害怕的是——你不在。若是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敖骧从湖底冲出来的时候,冰面炸裂了。

不是慢慢的碎裂,是整片冰面在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掀起,碎裂成千万片冰晶,在月光下像一场倒流的暴风雪。沈凤箫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着地摔在了湖岸上,疼得眼前一黑。

然后他被一条手臂捞了起来。

那条手臂是凉的,但这次不一样——鳞片覆盖了整条手臂,青黑色的鳞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指尖伸出了锋利的爪。那条手臂把他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断。

敖骧的样子变了。

天上电闪雷鸣,他的脸上布满了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燃烧着的眼睛。

雷电一道道劈他身上,他痛得五官狰狞,头发变成了银白色,在电光中飘散,每一根都像是凝结闪电。

他的身形比平时大了一圈,肩背宽阔得像是能撑起一整片天。

他抱着沈凤箫,低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热烈、恐惧、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感情。

“你——”敖骧忍着巨痛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滚雷,“你这个——”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沈凤箫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手指触到鳞片的时候,沈凤箫轻轻地“嘶”了一声——不知是雷电,还是鳞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渗出来,沾在了青黑色的鳞上。

血是红的,鳞是黑的,雷电月光皆是白的。

三种颜色撞在一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疼么?”敖骧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滚雷变成了流水,焦急的、柔软的。

“不疼。”沈凤箫说,然后把那根流血的手指按在了敖骧的嘴唇上。

敖骧愣住了。

沈凤箫的手指压在他的下唇上,血的味道渗进他的嘴里——甜的,腥的,温热的。

“沈凤箫——”

“我帮你。”沈凤箫说,眼睛看着他,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不是因为石镜,不是因为牵绊,不是因为欠不欠的。”

“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门口。”

两人在雷电中低语敖骧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沈凤箫以为他不会再睁开了。湖面上碎裂的冰晶还在慢慢地飘落,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有的落在沈凤箫的睫毛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不再是冷血动物的、金色的竖瞳——而是温暖的、熔化的黄金,像太阳沉进了深海里,把整片海水都烧开了。

“好。”他说。

他们收集了三天才把所有石镜残片找齐。

碎得太厉害了,有些小碎片被风吹到了芦苇丛里,有些沉到了湖底的泥沙中。敖骧在水里找,沈凤箫在岸上找,两个人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没有图纸的拼图。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碎片被沈凤箫从一块石头缝里抠了出来。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但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颗星星。

他把所有碎片按照敖骧的指示,一块一块地拼在了原来石镜的位置上。裂纹还在,但大致恢复成了一个圆形的、镜面的形状——只是它不再是光滑的了,满身伤痕,像一张被缝补过的脸。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十五,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沈凤箫苦中作乐地想。

“你确定?”敖骧颤抖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此时的敖骧已经快撑不住了。

“确定。”

“你会死。”

“你说了。”

“沈凤箫——”

“敖骧,”沈凤箫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第一次去湖边的时候,石镜里的影子动了?”

敖骧泪流满面,没有说话。

“它看了我身后一眼,”沈凤箫说,“我当时以为它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但我后来想——它不是在看我身后,它是在看我的未来。”

“它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现在。”沈凤箫笑了笑,“看到了我站在这里,帮你拼好这块破石头,然后念一段会要了我命的咒文。它看到了这个——但它没有阻止我。”

敖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凤箫问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你。”沈凤箫说,“等了七百年,就在等一个人——愿意帮你拼好它的人。”

“如果我死了,下辈子一定要找到我,把欠我的都还我。”他转过身,把手掌覆在了满是裂纹的石镜上。

开始念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