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你欠我的。”
敖骧愣了一下。
“你治好了货郎的眼睛,就算还了。”沈凤箫说。
敖骧看着他,看了很久。
湖面渐渐平静下来了,月光重新变得清亮,照在碎裂的石镜残片上,每一片都反射着冷冷的白光。
“那你的呢?”敖骧忽然问。
“什么?”
“你帮我解了禁制,我欠你的。你想让我怎么还?”
沈凤箫想了想。
“你之前说,”他慢慢地说,“石镜认了我,我跟你有了牵绊。现在石镜碎了,牵绊是不是就断了?”
敖骧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凤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敖骧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收缩,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神情——那种神情出现在一张过于凌厉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美。
“因为我不想让它断。”他说。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敖骧的禁制解开之后,他可以离开宫亭湖了。但他没有走。
他说他在湖里待了七百年,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换了别的水域住不惯。但沈凤箫觉得,他不走的原因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他开始在湖边盖房子了。
一条龙,盖房子。
沈凤箫第一次看见敖骧扛着一根房梁从湖里走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你从哪弄的木头?”
“湖底。”敖骧面不改色,“沉船上的。”
“沉船上的木头能盖房子?”
“千年古木,比你现在住的房子里的木头好。”
沈凤箫无话可说。
房子盖了半个月。敖骧一个人——一条龙包办了所有重活,沈凤箫负责在旁边指手画脚。
一会儿说“窗户开大一点,太闷了”,一会儿说“屋顶太矮了,最好能看见湖”。一会儿又说,前面要栽棵树。
敖骧居然都照做了。
房子盖好那天,沈凤箫站在门口往里看。三间屋,不大,但敞亮。窗户正对着宫亭湖,推开窗就能看见水面。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湖风的味道。
“你住这里?”沈凤箫问。
“嗯。”
“一个人?”
敖骧看了他一眼。
“你随时可以来。”他说,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沈凤箫注意到——微微红了一下。
七百年的老龙,耳朵会红。
沈凤箫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沈凤箫白天在县学里读书、写文章,傍晚去湖边。有时候敖骧在水里,他就坐在岸上等,看着湖面发呆,等那两盏金色的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有时候敖骧在岸上,穿着他那件白衫,坐在门前的石头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天。沈凤箫来了,他就偏一下头,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在说“你来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平淡。
“今天吃了什么?”
“鱼。”
“又是鱼?你不腻么?”
“我是龙。”
“龙也得换换口味吧?”
“……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会做?”
“不会。但我可以抓。”
“抓了不还是会做?”
“你做。”
“……行。”
沈凤箫后来想,这大概就是敖骧说的“牵绊”。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那种,而是——很安静的,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不知不觉地、慢慢地,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他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凉飕飕的存在。习惯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一双眼睛含笑地注视他。
习惯在写文章的时候,有一只冷冰冰的手递过来一杯茶——茶水是凉的,因为他不会生火。
他甚至开始习惯那些鳞片。
有一次他喝醉了——县学的同窗拉他去喝酒,他酒量不行,三杯就倒——被敖骧从县城背回来的时候,他趴在敖骧背上,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他的后颈。
那里有一小片没有褪干净的鳞,细密的,光滑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片月光。
敖骧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摸。”他说,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沈凤箫醉醺醺地问,手指还在那片鳞上打着圈。
“因为——”敖骧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敏感。”
沈凤箫“哦”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了。
敖骧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一些。月光照在土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分不清你我。
变故发生在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宫亭湖结了冰。不是那种薄薄的、一踩就碎的冰,是厚实的、能走人的冰。整个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灰白色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沈凤箫已经有三天没有见到敖骧了。
这不对劲。自从禁制解开之后,敖骧每天都会在岸上等他,从来没有缺席过。即使是下雨天,他也会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等沈凤箫来。
三天了,湖面上只有冰。
沈凤箫站在岸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在冰面上走了很久,走到湖心的时候,低头看见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巨大的,蜷缩在湖底的。
是敖骧的本体。
他蜷缩在湖底,一动不动,身上缠着一些黑色的、像是铁链一样的东西——不对,不是铁链,是某种……某种沈凤箫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凝固的暗影,又像是冻住了的墨汁,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勒进了鳞片的缝隙里。
沈凤箫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趴在冰面上,把手掌覆在冰上,冰层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
“敖骧!”他喊。
没有反应。
“敖骧!”他加大了声音,手掌拍在冰面上,拍得手掌发红。
冰层下面,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们看着沈凤箫,黯淡的,疲惫的,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平静。
“禁制……”敖骧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透过冰层,变得含混而遥远,“禁制没有完全解开,又遭到天罚。”
“什么?!”
“石镜碎了,但禁制的根还在……在我身上。”敖骧的声音越来越弱,“如今又遭到天谴……禁制会收紧……”直到他魂飞魄散。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他不想沈凤箫难过。
沈凤箫看见那些黑色的暗影又紧了一圈,敖骧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鳞片开合了几下,渗出几丝细细的血。
“你为何要骗我?”沈凤箫的声音发抖,“你之前说禁制解开了。”
“我以为解开了……”敖骧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动情会遭天谴。
沈凤箫隐隐猜到什么,他趴在冰上,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里钻。他看着湖底的敖骧——那条巨大的、被困在黑暗中的龙——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怎么才能彻底解开?”他问。
“不行……”敖骧说,“太危险了。”
“我问你怎么才能彻底解开!”
沉默。
冰层下的金色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石镜虽然碎了,但残片还在。”敖骧说,“需要把所有的残片收集起来,按照原来的位置拼好,然后在上面重新念一遍解禁的咒文。”
“那就拼。”
“不一样。”敖骧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一次有天罚,禁制的反噬会直接作用在你身上。你会……”
他没有说下去。
“会怎样?”
“……会死。”
沈凤箫沉默了。
风吹过冰面,刮起一层细细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好。”他说,“我不怕死。”
“沈凤箫——”
“我说好。”他从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残片在哪?
“你疯了。”
“也许吧。”沈凤箫低头看着冰层下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嘴角弯了弯,笑容很淡,但很认真。“但你欠我的,你以后要慢慢还。”
敖骧没有说话。
那些黑色的暗影又收紧了一圈,他的身体在湖底无声地翻搅了一下,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沈凤箫,”过了很久,敖骧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敖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冰层都被震得嗡嗡响,“你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死亡和痛苦——那是禁制的反噬,它会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撕开!而我……”
“你会怎么样?”
“而我……也会解脱,变成凡人。从此修为尽失,堕入轮回。”但比起天罚到魂飞魄散,能入轮回,的确是一种解脱和救赎,他脑中突然闪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吧!”沈凤箫说。
“你不怕死?”
“不怕!”
“你会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每一条经脉都被烧毁、每一个——每一个念头都被痛苦碾碎——你会在死前一直清醒地感受这一切,直到咒文念完——如果你能念完的话——”
敖骧的声音在最后崩裂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近乎咆哮的轰鸣,整个湖面都在颤抖。
若能入轮回,他愿生生世世与沈凤箫在一起,可他怎么忍心让对方承受如此痛苦?!
沈凤箫站在冰上,耐心等他说完。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凑近冰面,近到呼出的白气在冰上凝成一小片霜。
“你说完了?”他问。
敖骧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那我说。”沈凤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条被困在湖底的龙说话,“你说我念咒文的时候会看见最深的恐惧。我看见了。我看见我老了,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没有人记得我。”
他顿了顿。
“但你也在那间屋子里。”
敖骧沉默了。
“你站在门口,”沈凤箫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没有进来,但你站在门口。我抬头看见你了——然后那个画面就碎了。”
“那不是石镜给我看的恐惧。那是石镜压不住的东西——是你。”
冰层下面,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在我最深的恐惧里出现了,”沈凤箫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敖骧没有说话。但他身上的黑色暗影突然停止了收缩,像是有什么力量按住了它们。
沈凤箫把手掌完全覆在冰面上,冰层的寒意几乎要把他的皮肤冻掉,但他没有缩手。
“意味着我害怕的不是孤独本身,”他说,“我害怕的是——你不在。若是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敖骧从湖底冲出来的时候,冰面炸裂了。
不是慢慢的碎裂,是整片冰面在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掀起,碎裂成千万片冰晶,在月光下像一场倒流的暴风雪。沈凤箫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着地摔在了湖岸上,疼得眼前一黑。
然后他被一条手臂捞了起来。
那条手臂是凉的,但这次不一样——鳞片覆盖了整条手臂,青黑色的鳞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指尖伸出了锋利的爪。那条手臂把他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断。
敖骧的样子变了。
天上电闪雷鸣,他的脸上布满了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燃烧着的眼睛。
雷电一道道劈他身上,他痛得五官狰狞,头发变成了银白色,在电光中飘散,每一根都像是凝结闪电。
他的身形比平时大了一圈,肩背宽阔得像是能撑起一整片天。
他抱着沈凤箫,低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热烈、恐惧、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感情。
“你——”敖骧忍着巨痛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滚雷,“你这个——”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沈凤箫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手指触到鳞片的时候,沈凤箫轻轻地“嘶”了一声——不知是雷电,还是鳞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渗出来,沾在了青黑色的鳞上。
血是红的,鳞是黑的,雷电月光皆是白的。
三种颜色撞在一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疼么?”敖骧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滚雷变成了流水,焦急的、柔软的。
“不疼。”沈凤箫说,然后把那根流血的手指按在了敖骧的嘴唇上。
敖骧愣住了。
沈凤箫的手指压在他的下唇上,血的味道渗进他的嘴里——甜的,腥的,温热的。
“沈凤箫——”
“我帮你。”沈凤箫说,眼睛看着他,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不是因为石镜,不是因为牵绊,不是因为欠不欠的。”
“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门口。”
两人在雷电中低语敖骧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沈凤箫以为他不会再睁开了。湖面上碎裂的冰晶还在慢慢地飘落,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有的落在沈凤箫的睫毛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不再是冷血动物的、金色的竖瞳——而是温暖的、熔化的黄金,像太阳沉进了深海里,把整片海水都烧开了。
“好。”他说。
他们收集了三天才把所有石镜残片找齐。
碎得太厉害了,有些小碎片被风吹到了芦苇丛里,有些沉到了湖底的泥沙中。敖骧在水里找,沈凤箫在岸上找,两个人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没有图纸的拼图。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碎片被沈凤箫从一块石头缝里抠了出来。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碎片不大,指甲盖大小,但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藏着一颗星星。
他把所有碎片按照敖骧的指示,一块一块地拼在了原来石镜的位置上。裂纹还在,但大致恢复成了一个圆形的、镜面的形状——只是它不再是光滑的了,满身伤痕,像一张被缝补过的脸。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十五,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沈凤箫苦中作乐地想。
“你确定?”敖骧颤抖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此时的敖骧已经快撑不住了。
“确定。”
“你会死。”
“你说了。”
“沈凤箫——”
“敖骧,”沈凤箫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第一次去湖边的时候,石镜里的影子动了?”
敖骧泪流满面,没有说话。
“它看了我身后一眼,”沈凤箫说,“我当时以为它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但我后来想——它不是在看我身后,它是在看我的未来。”
“它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现在。”沈凤箫笑了笑,“看到了我站在这里,帮你拼好这块破石头,然后念一段会要了我命的咒文。它看到了这个——但它没有阻止我。”
敖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凤箫问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你。”沈凤箫说,“等了七百年,就在等一个人——愿意帮你拼好它的人。”
“如果我死了,下辈子一定要找到我,把欠我的都还我。”他转过身,把手掌覆在了满是裂纹的石镜上。
开始念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