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容回宫便去了东宫。
“皇兄。”赵文容推门走了进去。
赵文昭招手让他过去,“小容,过来看看。”他手里拈着一封信,最常见不过的生宣所制,褐黄色封装,未曾留下名姓,只有“太子殿下亲启”几字。
赵文容走近,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
“太子殿下垂鉴,敬呈者齐世鸿。
“忽奉手教,获悉一是。王,齐二家结秦晋之好二十载有矣。先舍妹入王,郁郁寡欢;后息女雪柔入王,受尽折辱……
“……如何之处,恭候卓裁。”
信写得很是诚恳详实,一一叙述了齐王二家龌龊之处,情真意切,似乎对王家恨意非常。又写了自己偶然发现王家买卖私铁,私盐之事,惊怒之余,毫不犹豫的秉告太子。齐世鸿不仅写了些漂亮话,还供出几个王家藏铁藏盐之地。
赵文容蹙眉道:“皇兄,这,这是齐家的投诚信?”
赵文昭点头,赵文容却更加难以置信,“齐家和王家绑在一条船上数十年,齐家怎么可能一朝背弃王家?”言下之意,他不信齐世鸿写的那些东西。
齐家女儿众多,也的确有过齐家家主齐世鸿偏爱小女儿齐雪柔的传闻。但赵文昭与赵文容二人却并不相信。齐世鸿官从六品,虽官位不高,但攀附手段一流:齐家女儿被抬进各个世家大族委身做妾,虽被耻笑,但也的确为齐家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赵文昭也不解其中缘由,他的眉深深皱起,言道:“这齐家野心倒是挺大。”上秉太子而非皇帝,写了这封信无非是想秉明站队,想捞一个从龙之功。赵文容仍有疑虑,“他是如何得知王家动作的?”王家树大根深,绝非一个小小齐家能轻易窥探其动作的。
赵文昭摇头,纵使眉头皱的很深,但是仍然指着信上的齐家印章道:“我亦不知,但这章无疑是真的。你看这段。”赵文昭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停在了中间,“他提供了一个王家贩卖私盐证据。”
“可曾查过了?”
赵文昭颔首,“是真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私铁一起未尽又起私盐一事。兄弟二人皆是眉头紧锁。
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赵文容心神不宁——王家到底在筹谋什么?陷身私铁、私盐两大禁地,再加上一件给皇帝下毒——若仅仅是为了争夺皇位,王家根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疑云重重,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事简直如同麻线般缠乱。
赵文容能想到的,赵文昭自然也能想到。赵文昭沉吟半响,开口道:“小容,这几日你先别出宫了。”他把那封投诚信重新封装好,移开书柜上几本书,按了两下,竟开出一个暗格。他把书藏入暗格,又复原。“齐家投诚不可轻信,王家所为亦非你可插手。”赵文容听及此处,不由急道:“皇兄!我…”“小容!”
赵文昭厉声呵斥道:“此事之危非你所能应对,私贩盐铁之事绝不是王家一家可为!”赵文容顿住,双手攥拳握紧,慢慢说:“我,我只是想帮上些忙。”赵文昭断然拒绝,赶他回宫,赵文容只能应“好”,眼里闪过一丝隐痛。
自赵文容可记事起,赵文昭便都是如此护他于羽翼之下。自幼失恃,又形同失怙,赵文昭便担起父母兄长的责任,对赵文容严厉非常,也对他过度保护。赵文容生长于宫中步步惊心,敏感之余又格外容易托付真情。日日见皇兄为求二人立足劳神伤身,自然渴望为其分担一二。于是赵文容学着经营心计,学着汲汲营营。做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百官眼里,他是行事稳妥、滴水不漏的六殿下,赵文昭眼里,他却永远被视如幼童,是天真善良的稚子,是柔软易碎的孩子。
兄弟间相差的十八岁,让这俩兄弟更肖父子。赵文容安乐于此,也痛苦于此。他不必在兄长前伪装事故老练,却又要在兄长前要伪装天真善良。渐渐的,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天真,还是伪装天真,昔日的自己,像是一场幻梦。他终究成了自己最厌恶的虚伪的人,对自我的唾弃,让他的内心挣扎痛苦。却不得不承受这痛苦。
夜越发深了,不知到了几时。赵文昭派了一个暗卫送赵文容回自己殿中。赵文容拒绝不能,半路上便想赌气甩开暗卫。
暗卫自然不是他所甩开便可甩开的,快走半晌,暗卫依旧如影随形。可到底他是赵文容,是要顾全大局的赵文容,滴水不漏的赵文容。于是,他很快就恢复了贯常的步调,在无人的道路上,紧守着六殿下的端方。
行至御花园,赵文容远远望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细瘦伶仃。他心中一惊,本想躲起来,下一秒,那人却转身看见了他,撞个正着。
“四皇兄。”及臀的长发,极细窄的腰身,赵文容认出来了,那人是赵文暻。他心中慌张,想着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借口。
赵文暻似乎全然没有发现赵文容的异状,他微微一笑,朝赵文容走去,苍白的唇瓣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失色,“小六也喜欢一个人赏月吗?”他的声音清浅,似无根浮萍,又似风中落叶,飘摇浮动。
赵文容心下稍定,想来赵文暻没有发现暗卫。
“明日便是中秋了。”赵文暻并不介意赵文容没有回话,他抬眸望着月,伸出一只手,慢慢描摹着天上那一轮清影,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赵文容说话。“我作了一句诗,”赵文璟望着月亮眉目澄然,像只会出现在人梦里的神仙,“冷春逢雨寂寂凉,寒池委波凌凌光”。他的长发未束,衬得他越发单薄,“小六,你觉得如何?”
赵文容沉默半晌,低声说,‘好诗。只是未免太过清冷了些。今年春日该属暖春的。”赵文暻便笑起来,“许是我身体越发差了,只觉得今年春日比以往都要冷些。”他似乎意有所指,“今年之春不似往年春,我因这寒春在宫中待得太久了,该走了。”
当年王贵妃生产时难产,赵文暻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王贵妃也伤了根本,把这先天体弱的儿子当成眼珠子疼,求了皇帝圣旨,特许赵文暻成年后冬日暂住皇宫。
赵文容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好沉默以对。
赵文暻吟着诗走了。声音飘飘摇摇进了赵文容的耳朵。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洒盆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是李煜的《渔父》。
赵文璟转头看他,还是带着他飘渺的笑。
“做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他顿了顿,“你说对不对,小六?”
赵文容抿唇望着他,赵文璟恍若未觉。
赵文暻回头走了,迤逦着衣摆,似一枝风雨中摇曳的清荷。
赵文容就这样立在原地,望着赵文暻的背影出了神。
身后的暗卫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暗卫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赵文容回到了殿内,依然心事重重。他脑海里不断循环着赵文曝的话,轮回着他离去时的眼神:一点歆羡,牵连蒙昧的哀愁。
是真?是假?
私贩盐铁的王家和今夜的赵文暻重叠又分离,分离又重叠。赵文容在心中挣扎,不知是否该信赵文暻的话。极度的警惕与本能的信任不停翻涌——
他叹了一口气,用被子蒙住了头。
信的格式是网上找的,如果不对,欢迎指正
冷春逢雨寂寂凉,寒池委波凌凌光——作者:沃兹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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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