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夏天心替陶新月发考试试卷,念一个名字,上去一个。
到我的时候,她意味不明地瞟了我一眼。
昔日和她旗鼓相当的人,跌落神坛,她这一眼代表庆幸,惋惜,还是恨铁不成钢,我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
我拿到试卷,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研究失分点,随手折了折,夹进书里。
上完洗手间回来,发现辛晨在看我的试卷,我那堆书也乱了。
我一把抢走,鲜红的数字被五马分尸,皱皱巴巴地躺在地上,愤怒让我忘了控制音量:“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拿我东西?”
上次冷战结束之后,我们是亲近了一点儿,但也就是从陌生人发展到会聊几句天的普通同桌罢了。
难道他以为,他这就有资格随意跨过我们之间的边界了吗?
此时的我,大概像一只发狂的狮子,附近的羊群噤若寒蝉。
这些天的和谐氛围,像这张试卷一样,轻易地被我撕裂,辛晨懵了。
前桌女生小心翼翼地说:“是我不小心撞倒你的书,辛晨帮忙捡起来,他不是故意的……”
我哑声了。
我再次变成了小丑。
当我的歇斯底里失去支点,我似是被剥光了,站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双眼睛,顷刻之间,成了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我吞噬。
一阵热气直冲天灵盖,我的脑袋忽然发晕,像经历极速旋转,而我孤立无援,只能攥紧支撑我身体的拐杖。
身为班长的夏天心及时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学习。”
我转身出去,这里的空气浑浊得叫我窒息。
夏天心在身后叫我:“徐又宁,回教室!”
我一直往前走,夏天心大步追赶,拦住我去路,“你要去哪儿?”
“不关你事。”
夏天心义正辞严:“我是班长,班里同学上课期间离开,我有责任过问。”
我随口敷衍:“尊敬的班长大人,我请一节课假,可以吗?”
她皱眉,“徐又宁,不就是一次考试没及格吗?又代表不了什么。”
我嗤笑:“用不着你高高在上的安慰。”
一个拿着数学试卷冲到老师办公室,讨回两分步骤分,就为了压我一头的人,说这话有什么可信度。
夏天心说:“我真看不起你,明明所有人都在尽力帮你,迁就你,是你自己走不出来,甘愿堕落,变成这副鬼样子,却要把怨气撒在别人身上。你的腿不是我们弄断的,没人亏欠你,理所应当忍你。”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血液沸腾,双颊滚烫。等我再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和她扭打在一起。
抓头发,挠脸,揪衣领,没有章法地攻击。
最后我们像两只奓毛的斗鸡,喘着气分开,皆在提防对方。
夏天心骂道:“泼妇。”
我说:“彼此彼此。”
一渊不两蛟,一林不两虎,我们的斗争从高一开始就没停过,但包括这次打架在内,从未有绝对的输赢。
夏天心理了理自己,她的校服拉链永远拉到刚好的位置,头发也永远不过下颌,勾到耳后,一丝不苟,又恢复到老师眼里值得信赖的好班长形象。
她扬起下巴,“有本事就把你这个劲头用到高考考场上。”
我不吃她的激将法:“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按照之前的小测成绩,辛晨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模摘走你的桂冠。”
夏天心不以为然:“就他?”
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问:“回教室么?”
“我再透透风。”我说,“不用怕我想不开。”
夏天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只MP3,不容分说将耳机往我耳朵里塞,“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借你听,记得还给我。”
我去了操场,截肢后,我下意识抗拒操场、球场这样的地方,我不得不承认,我嫉妒他们的健康。我自虐一般地逼自己去直视他们。
耳机里,是陌生语言歌唱的声音。我听不懂只言片语,我却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小小的屏幕上,显示歌名——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她也正在经历青春期的阵痛吗?她的脑海中也曾有一刻闪过这样的念头吗?
我是为什么放弃的来着?
我仔细回忆着。
那天是一个家境很好的男同学的生日,正在临近月考的节点,我背着母亲参加聚会,被她发现,我们大吵一架。她说高三了,该收心了,我顶嘴,母亲扇了我一巴掌,我冲出家门。
一切都那么恰好,下着雨,路口的红绿灯坏了,驾驶面包车的司机喝了酒,而我走到马路上。
我从麻药药效中醒来,发觉身体的残缺。我被绝望吞没,撕心裂肺地哭喊,把所有罪责推到母亲头上。她抱着我哭,反反复复说对不起。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短短数日,多了数根白发。然而她才四十出头。
我的生日在病房度过。残肢发炎、幻痛折磨得我瘦脱了形,其他病人家属无意中发出的叹息——“小小年纪的……唉”——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没心情享用那个过去不被允许食用的奶油蛋糕。
我要结束这一切。我想。
我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计划。
就在实施的前一晚,母亲做了噩梦,梦中,我离开了她。
是母女连心吗?我惊颤不已。
她紧握我的手,眼泪从凹陷的眼窝流下来,“宁宁,你要是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母亲总是束缚着我,不准我吃甜食,不准我参加同学聚会,不准我早上睡懒觉,不准我考试退步,也……不准我去死。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可我还是要为了她活着。
恨她爱我,也恨自己爱她。
她不是最在意分数吗?好啊,那我就用下滑的成绩报复她。
我知道这很幼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是怎么办,仅仅是对抗痛苦和无望地活着,我就已经耗尽力气。
天渐渐暗下去,放学铃响起,MP3电量也耗尽了,脸上的泪水早已风干,我仍坐在操场边。
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跑来,看见我时,脚步骤停。
他喘着气,缓了缓,朝我走来。
“你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没带在身上,徐阿姨急死了,我们到处找你。”
他高大的身躯将微弱的光线挡在后面,面庞似融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晴夜里的月亮。
我说:“我脾气这么糟糕,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物理题那么难,我也能不写了吗?”
他在逗我,我扯了下嘴角,算是给他面子。
“算了,”辛晨说,“你还是别硬挤了,笑得真丑。”
他站在台阶下,把手递给我,“回家了。”
我搭上去,他掌心很热,相较女孩子的粗糙几分,将我的手紧紧抓牢,拉我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没有责备我。或许是辛晨和她说了什么。
第二天,辛晨给我粘好的试卷,“昨天陶老师讲解,你没在,我帮你做了订正。”
用便利贴贴在一旁。
还有一份习题。
“我又根据你的错题,给你找了同类型的。”
我翻开,书页下方折了角,题目旁边做着红色标记。
他的善良和周到是刻进骨子里的修养,而非讨好谁、笼络谁的伪饰。在我的成长环境里,这样的男性珍稀到只存在于八卦中。而他从八卦中走到了我面前,带给我一种奇妙的震憾,以至于我没觉察到,我封闭的世界,悄无声息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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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