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日炎炎。
梧州的夏天与别处不同。虽有烈日当空，却总有山风穿城而过，将暑气吹散几分。街巷两旁的榕树撑开浓荫，知了在枝叶间嘶鸣，却也不觉烦扰，反添了几分热闹。
如青正站在柜台后给客人打酒。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淡绿衣裳，头发用李踪新雕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颊边。手中的竹勺一起一落，清透的酒液注入粗陶碗，溅起细碎的泡沫。
“客官，您的酒，慢用。”
那是个常来的老客，接过酒碗，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老板娘，你家这酒是越酿越好了。去年那批我喝了念念不忘，今年可得存两坛。”
“行，给您留着。等秋天新酒出来，给您捎信。”
老客笑着应了，端着酒碗去院里找阴凉地儿坐了。
李踪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面前摊着账本，正一笔一笔地记着。他穿着深灰细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柜台后忙碌的身影，又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了。
从去年他们在这条街上盘下这间铺子，到如今。一年四季，春酿青梅，夏卖新酒，秋收桂子，冬藏老坛。生意说不上红火，却足够温饱。街坊邻里都熟了，知道这对年轻夫妻话不多，人却厚道，酒更是实打实的好。
如青忙完一拨客人，擦了擦手，走到李踪身边，低头看账本。
“今日卖了多少？”
“二十碗散酒，两坛青杏，三坛桂花。”李踪合上账本，“比昨日多。”
如青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外看。
“等什么呢？”李踪问。
如青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总觉得今日会有客人来。”
李踪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将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在这时，门外的光线忽然暗了暗。
一道身影跨进门槛，带着一身的热气和尘土。
如青愣住。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陆兄！”
李踪几乎是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便从柜台后弹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臂，用力之重，指节都泛了白。
陆放被他这一下抓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轻点轻点！我可经不起你折腾！”
李踪不答，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一年不见，陆放比从前圆润了些，许是日子过得顺遂，脸上的风霜痕迹都淡了几分。可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模样，豪爽里透着狡黠，像只老狐狸。
“陆大哥！”如青也绕过柜台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放看见她，连忙摆手，“哎哟别哭别哭！我老陆最怕女人哭，你一哭我腿就软！”
如青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谁哭了？是风大，迷了眼睛。”
“是是是。”陆放嘿嘿笑着，又转头看向李踪，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兄弟，一年了。我老陆总算能亲眼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李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走，后院坐。正好新开封了一坛酒。”
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
陆放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那株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的桂树，啧啧称奇：“好家伙，去年老陈回去说你们种了棵树，我还想着得等多少年才能长起来。这才一年，就开花了？”
如青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走过来，闻言笑了。
“梧州气候好，雨水也足，树长得快。明年这时候，怕是要开得更盛。”
陆放接过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甜！比余杭的甜。”
李踪拍开酒坛的泥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陆放端起碗，深深嗅了一口，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儿。老陈回去念叨了一路，说你们酿的青杏酒天下第一。我还不信，现在闻着……嘿，他倒是没吹牛。”
三人碰了碰碗，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陆放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一年商队的事。哪条路新开了，哪条路不好走了，哪个地方的官员换了人，哪个地方的行情涨了价。讲得琐碎，却听得李踪和如青津津有味。这些都是他们曾经熟悉的江湖，如今听着，竟有几分亲切。
“对了，”陆放忽然放下碗，看向如青，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弟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如青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事？”
陆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如青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对银镯子。
那对镯子她认得。是当初逃出京城前，她给结绿收拾的包袱里的。
“这是……”她声音发颤。
陆放摆摆手，“别急，先看信。”
如青展开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透着笨拙，可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小姐：
见字如面。
我是结绿。小姐，我终于能给您写信了。
去年老陈叔来找我，跟我说您在梧州安了家，开了酒铺，过得很好。我听了哭了整整一宿，是高兴的。
小姐，我嫁人了。嫁的是陆爷商队里的一个账房先生，姓季，人老实本分，对我极好。成亲那天，陆爷做主，给我置办了嫁妆，风风光光地出了嫁。我现在就住在余杭城里，离陆爷铺子不远，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季郎知道您的事，他说您是我恩人，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给您磕个头。
小姐，你让我看的江南的春天，我都看见了。这里的春天真的很美，花开得满城都是，走在路上，香得人晕乎乎的。
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等以后有机会，我带着季郎去梧州看您，喝您酿的酒。
如青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陆放在一旁轻声道：“那丫头成亲那天，我去喝了喜酒。季和确实是个好人，话不多，但知道疼人。家里的事，全是他打理，不让结绿受一点委屈。”
如青抬起头，泪流满面，却是笑着的。
李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放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不知过了多久，如青终于止住了泪。她擦干脸，看着陆放，认认真真地说：
“陆大哥，谢谢你。”
陆放摆摆手，“谢什么？”
如青将那对银镯子重新包好，连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日头渐渐西斜，陆放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李踪皱眉，“住一晚，明天再走。”
陆放哈哈大笑，“我倒是想住，可商队还在城外等着，明日一早要启程去岭南。等下次吧，下次专门来住几天，喝你们三天三夜的酒！”
李踪知道留不住，只能送他到门口。
陆放戴上斗笠，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株桂树，又看了看并肩站在门前的两人。
“下次桂花开时，我们再聚！”
黄昏下，那株桂树还在静静地开着花，静静地香着。
等着下一个花开的时候。
[狗头叼玫瑰][摆手][摆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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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