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州的春天来的比往年更晚。
赵昀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身后的谋士们不敢打扰,只能远远候着。
这些时日,他做了很多事。
首先,是让消息“恰如其分”地流出去。
他从不相信密信全文公布就能扳倒一个皇帝。那只会打草惊蛇,让赵珩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清洗朝堂。
他要的是钝刀割肉。
“太子赴河南府视察实为分赃”这句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必须像野火一样,自己烧起来。
他选中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给朝堂清流。
礼部侍郎周延,年过五旬,以刚直闻名。当年黄河决堤时,他曾上书弹劾工部侍郎贪墨,却被先帝以“查无实据”驳回,此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赵昀派人将一份密信的抄本悄悄塞进周延的府邸。
周延看到那封信的当夜,在书房坐了一宿。次日,他称病未上朝。三日后,他拜访了御史台的老友。
第二把火,烧给军中。
治河那一年,黄河决堤,朝廷调了三千驻军去抢险。寒冬腊月,士兵们泡在冰水里扛沙袋,冻死冻伤者不计其数。而本该拨给军中的棉衣、烈酒、抚恤银两,却迟迟不到。
领兵的校尉叫孙砚,当年才二十出头,因为据理力争,被安了个“哗变”的罪名,险些砍头。后来虽保住性命,却也丢了官职。但他为人和善,在军中广结好友。
赵昀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破庙喝酒。看见那张密信的抄本,他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 “他喃喃道,“我就知道那些银子不是丢了, 是被人吃了。”
第三把火,烧给宗室。
赵珩登基后,打压了三个亲王。
罪名分别为“逾制”,“不敬”和“私藏甲胄”。其实不过是他们当年在夺嫡时站错了队。赵昀让人把消息递进那三位亲王的封地时,只附了一句话:
“想知道你们的罪是真的,还是有人想堵你们的嘴?弟虽僻处离州,亦知兄长们心中苦楚。若有一日,弟愿为兄长们说一句公道话。”
三人皆回了信,措辞各异,意思相同——
愿闻其详。
消息放出去后,赵昀开始找人证。
当年经手过赃款的账房姓周,叫周明远。工部侍郎倒台后,他本该被灭口,却提前嗅到风声,带着一家老小连夜逃了,隐姓埋名在南方一个小镇上。
赵珩以为他死了,影阁以为他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赵昀知道他没有。
三年前,李踪在江南救下赵昀那次,曾随口提过一句:“前头那个村子,有个老头自称当年在京城做过账房,看见官差就跑。村里人都说他疯了,我看不像。”
赵昀记下了。
赵昀的人找到他时,他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第一反应是逃跑。等看清来人递上的那枚私印是赵昀的,不是赵珩的,他才抖着腿站住。
“你......你们想干什么?”
“要你当年记的那本账。”
周明远愣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子。
“这是我......当年偷偷记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笔,经了谁的手,去了哪儿。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烧。”
赵昀拿到账本的那夜,对着烛火翻了一夜。
密密麻麻的数字,清清楚楚的流向。内库,东宫,还有几位宗亲的私库。他越看越沉默,最后合上簿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还要等一个人。
齐昭。
当年治河事件,赵珩需要一个替罪羊。工部侍郎是他的人,不能动。户部尚书是他的人,也不能动。最后被推出去的,是负责督运粮草的齐将军。
罪名是“督粮不力,延误工期,致使河工冻毙”。齐将军被夺了兵权,发配边疆,全家三代不得入仕。
可他的兵权,并没有被真正夺走。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如今遍布各州驻军。他们表面上效忠朝廷,心里却只认一个“老将军”。
赵昀派人找到齐将军时,老将军正在屯田。听完来意,他沉默了很久。
“我那些弟兄,冻死的那三百人,朝廷给了多少抚恤?”
来人答:“每人五两。”
老将军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五两……一条命,五两。”
他站起身,对北方遥遥抱拳:
“陛下,末将这口气,咽了三年。如今,咽不下去了。”
檄文是二月二十三发出的。
那日离州大雪,赵昀沐浴更衣,亲自执笔。檄文不长,措辞克制,却字字如刀——
离州王臣昀,谨以宗室之谊,泣血上告天地宗庙。
当今皇帝,欺世盗名,迫害忠良,堵塞言路,重用奸佞。御史进谏者,杖毙于殿前;老将申冤者,斥逐于朝堂。名为‘寒门’,实为爪牙;号称‘清流’,尽是鹰犬。
尤有甚者,为一逃妃,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使家国精锐尽丧江南,令禁军铁骑空耗钱粮。此非荒淫失德而何?此非昏君之象而何?
臣昀虽僻处离州,亦太祖血脉,不忍见社稷倾覆,宗庙蒙尘。今与三位亲王、数十将领,共举义旗,清君侧,正朝纲。
凡我臣民,共鉴此心。
檄文一式四份,盖上亲王的印信,连夜发往各州。
与此同时,齐将军的三万兵马,以“进京述职”为名,从驻地开拔。
沿路关卡,早有被提前收买的官员。见到军旗,二话不说,开关放行。
等赵珩接到急报时,大军已在京城三十里外扎营。
紫宸殿内,烛火通宵达旦。
赵珩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急报堆成小山。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趁着影阁大将出走京城,离州反了。亲王反了。齐昭反了。三万大军兵临城下。
“好。都好。”
他扯出一丝笑,声音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集结所有能战之人。朕,亲自出城。”
身旁太监猛地抬头:“陛下!”
“不必劝了。”赵珩没有回头,“朕登基以来,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唯独这一次,不想再躲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替朕备马。”
三千禁军,对阵三万大军。
赵珩策马立于阵前,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最后的忠诚,面前是漫山遍野的讨逆旗帜。
齐将军一马当先,在阵前勒马。他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
“陛下,回头吧。”齐将军的声音洪亮,“退位诏书已备好,您若签了,臣保您余生安稳。”
赵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那把剑。一把从未真正用过的礼器,剑身轻薄,连血都沾不了。
“朕这一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阵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朕不后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齐将军,望向更远处。
那里没有他想看见的人。
“唯独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朕后悔那天,没有亲自去接她。”
剑锋扬起。
“来吧。”
齐昭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三千禁军没有后退。他们像最后的礁石,在潮水中一点点被吞没。
赵珩没有死。
他在乱军中被生擒,押到赵昀面前时,浑身是血,却还站着。
赵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皇兄,退位诏书,签了吧。”
赵珩接过笔。他的手在抖,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别的什么。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徐如青……过得好吗?”
赵昀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很好。”赵昀说,“她和李踪在一起。很平安,很……幸福。”
……
“那就好。”
退位诏书颁布次日,赵珩被囚禁于京城西北的行宫。
那里偏僻、冷清,只有几个聋哑的老太监伺候。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株枯死的海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