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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雨骡铃

入夜前,如青和李踪赶到了山脚的小村庄。

村子很小,依山而建,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黑夜里,雨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渐渐变成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河道,将泥土和碎石裹挟而下,在山脚汇成浑浊的溪流。如青和李踪浑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村子时,泥浆几乎没过脚踝。

村中唯一的客栈,门口挂着块破旧的木牌。掌柜是个驼背老头,正就着油灯补渔网,见两个**的生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住店?”老头的声音嘶哑。

“住店。”李踪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要一间房。另外,村里可有牲口卖?”

老头数了数铜钱,揣进怀里。

“后头王麻子家有头老骡,腿脚还行,就是性子倔。你们要,我去问问。”

“劳烦。”

老头慢吞吞起身,披上蓑衣出了门。李踪引如青进房,在屋里的火塘边坐下,火塘里燃着几根柴,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些寒意。如青脱下湿透的外衣,搭在火边的竹架上烘烤。她的头发贴在脸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李踪蹲在她身边,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此刻盛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冷吗?”他低声问。

如青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说:“有一点。”

李踪将火拨旺了些,又起身去柜台后找来一只陶碗,从水缸里舀了碗热水递给她。如青接过,双手捧着,温热从碗壁渗进掌心,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多时,老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

“骡子可以卖。”王麻子搓着手,眼神精明,“但价钱嘛……这雨天,牲口不好找。”

李踪不多话,直接掏出一小锭银子,“够吗?”

王麻子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银子咬了一口,确认是真货,脸上堆起笑:“够!够!骡子在棚里,我这就牵来。”

一刻钟后,一头灰褐色的老骡被牵到客栈门口。骡子确实老了,背脊的毛发稀疏,眼神浑浊,但骨架还算结实。

王麻子殷勤地帮着套上简陋的车架,“别看它老,走山路稳当。”王麻子拍着骡脖子,“就是脾气倔,得顺着毛捋。”

李踪检查了车架和缰绳,确认牢固,这才扶如青上车。车顶草棚狭小,两人坐下后几乎肩挨着肩。李踪抖开一块油布,盖在两人身上,勉强挡雨。

“掌柜,去抚州怎么走最近?”他问老头。

老头眯眼想了想,“走官道得经衢州,但这两日听说衢州戒严,盘查得紧。你们要是急,可以绕北面的山路,多走两日,但清静。”

到时和李踪想的差不多。

李踪道了谢,扬起鞭子。老骡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车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出村子,没入雨夜。

车窗外雨声连连。

雨水敲打草棚,噼啪作响,汇成密集的鼓点。油布挡不住所有的雨,漏进来的水滴打在肩头。道路泥泞,车轮不时陷入泥坑,车身剧烈颠簸。老骡喘着粗气,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如青裹紧油布,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滂沱的雨。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李踪闭目养神,但如青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很轻,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左手则虚揽着她的肩,在她每次颠簸时稳稳扶住。黑暗中,她只能勉强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和那双即使闭着也依然锐利的眉。

“李踪。”她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嗯?”

“老陈和阿贵……”如青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们真的会没事吗?”

“会。”他说,声音很稳,“那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

如青回忆起出余杭那天的清晨。天未亮,陆放院中,李踪将老陈和阿贵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很久。她当时在收拾行李,只隐约听见“分道”“悬崖”“暗壁”几个词。后来上了路,李踪才告诉她全盘计划。

“影卫追踪,首要目标是活捉你我。发现两辆车分道,他们必会分兵,一路追车,一路追人。追车的那一路,发现是空车后,会意识到中计,转而封锁出山口。”李踪当时在地图上画着线,“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让老陈和阿贵故意被俘,装作被逼跳崖。而那个悬崖……”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三年前我路过时发现,那处悬崖中段有天然的石台,被藤蔓遮蔽,从上方看不见。崖底有猎户踩出的小道,可直通衢州城外。”

如青记得自己当时听得屏住呼吸。

“所以你让老陈和阿贵假装坠崖,实则落在石台上,等影卫走后,再悄悄下山?”

“对。”李踪点头,“影卫亲眼看见他们‘坠崖’,只会以为必死无疑,不会仔细搜查崖底。而老陈和阿贵在石台上等到天黑,便可沿小道离开,去衢州与我们会合。”

现在想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影卫的心理,山势地形,甚至老陈和阿贵的反应,都在李踪的计算之中。

“你很信任他们。”如青轻声说。

“老陈跟了陆放十五年,阿贵十二岁就在陆记当学徒。”李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都是重义气的人,答应的事,豁出命也会做到。”

如青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车外雨声如瀑,车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

夜色浓稠如墨,雨势稍歇,但山风依然凛冽。悬崖边缘,灌木被压出一道明显的痕迹,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深渊中。几个时辰前,影五站在这里,看着老陈和阿贵被推下悬崖,听着短促的惨叫声被山风吞没。

他以为那两人必死无疑。

可若有人能攀下悬崖,来到中段,拨开那丛茂密的常春藤,便会发现——藤蔓后隐藏着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天然石台。石台平整,背靠山壁,前方有藤蔓遮蔽,从上方和下方都极难发现。

此刻,石台上坐着两个人。

老陈靠着山壁,喘着粗气。他的脸上、手上全是擦伤,衣服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但性命无碍。阿贵坐在他对面,正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还……还活着。”老陈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阿贵包扎好伤口,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他点燃一小截带来的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石台。两人这才看清彼此的模样。

“李大人真是神机妙算。”阿贵低声道,眼中满是敬佩,“连这石台的位置、藤蔓的厚度都算准了。”

老陈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还有一小包肉脯。两人分食,就着石壁上渗出的山泉水,勉强填饱肚子。

“等天亮。”老陈说,“按李大人的计划,影卫以为我们死了,不会再来。天亮后,我们沿那条小道下山。”

阿贵看向石台一侧。那里果然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李踪说过,穿过这条缝隙,后面是一条猎户踩出的小道,蜿蜒通向山脚,出口在衢州城北十里外的一片树林。

“不知道大人和夫人现在怎么样了。”阿贵喃喃道。

“吉人自有天相。”老陈说,语气笃定,“李大人那样的身手,那样的心计,定能护夫人周全。”

两人不再说话,靠在石壁上休息。蜡烛燃尽,黑暗重新笼罩石台。只有风声在悬崖间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但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

骡车在雨夜中缓慢前行。

如青迷迷糊糊睡去,又被颠簸惊醒。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

李踪忽然坐直身体,侧耳倾听。

如青也醒了,屏住呼吸。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但李踪的神色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李踪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前方,约莫半里。”

如青的心提了起来。她透过草棚的缝隙往前看,雨幕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李踪勒住骡子,将车赶到路旁的树林里。他跳下车,示意如青待在车上不要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丝飘进草棚,打在脸上,冰凉。如青握紧了怀中的匕首,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个声响。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下车查看时,李踪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官兵。五个人,在官道设卡盘查。看样子衢州确实戒严了,连这种偏僻小路都有人把守。”

“那怎么办?”如青问。

李踪沉吟片刻,回到车上,调转方向:“我们绕更远的路。从北面翻过那座山,虽然难走,但应该没有关卡。

老骡不情愿地调头,重新上路。天色渐亮,雨终于停了。

如青回头望向衢州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