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山道上策马狂奔。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粗糙的麻绳几乎要磨破皮肤。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剧烈摇晃，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他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上。
晨雾早已散尽，日头升到中天，汗水顺着老陈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咬牙扬鞭。
前方是个急弯。转过弯道，视野豁然开朗。平缓的谷地上一条土路蜿蜒伸向远处，而就在土路中央，停着一辆熟悉的青篷车。
是阿贵。
老陈心中一紧，却已来不及转向。他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车在惯性下向前滑行数尺，险险停在阿贵的车后。
“老陈！”阿贵从车上跳下来，脸色惨白，“你怎么——”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至身后。
五匹战马如黑色旋风般席卷而来，在弯道处骤然勒停。为首的是影五，他翻身下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辆马车，最后落在老陈和阿贵身上。
“搜。”他吐出冰冷的单字。
四名影卫翻身下马，两人一组，分别扑向两辆马车。车帘被粗暴地扯下，车厢板被刀鞘敲击，发出空洞的回响。不过片刻，结果已出。
两辆车都是空的，除了几捆干草和散落的杂物，什么都没有。
影五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步走到老陈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离地面。老陈双脚离地，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脸涨成猪肝色。
“人在哪儿？”影五的声音像淬了冰。
老陈艰难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影五松手。老陈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留下五道青紫的指印。阿贵想冲过来，被两个影卫死死按住。
“不说话？”影五蹲下身，拔出腰间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尖划过老陈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老陈浑身颤抖，却依然咬着牙。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从阿贵的车厢里翻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陆”字，正是陆记商行的信物。影卫将木牌递给影五。
影五接过，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眼中闪过精光。
“陆放……果然是他。”
他站起身，将木牌收进怀中，不再看地上两人一眼。
“捆了，扔进山里。”
影卫应声，用麻绳将老陈和阿贵捆成粽子，拖到路边。下方是陡坡，灌木丛生，深不见底。影五做了个手势，两名影卫用力一推。
惨叫声短促地响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影五走到路边，俯瞰下方。灌木被压出一道痕迹，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
他转身，翻身上马。
“去衢州城郊。”
五骑调转方向，沿着官道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
李踪拉着如青的手，沿着溪流艰难前行。溪水清浅，但水流湍急，水底卵石湿滑。他们必须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跳跃前进，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从石屋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一整日。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越往前走，地势越平缓，树木也从高耸的竹林变成低矮的灌木。溪流也渐渐变宽，水声不再那么急促。
“快出山了。”李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前面有水声回响，说明溪流即将汇入更大的河道。那里应该就是山口。”
如青点点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的脸颊被树枝划了几道细小的血痕，衣裙下摆沾满泥浆，但眼神依然明亮。这一日跋涉，她的体力已接近极限，但始终咬着牙没有抱怨。
李踪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她。如青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清晨在溪边装的，清凉甘甜，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歇一会儿。”李踪说，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
如青在他身旁坐下，活动着酸痛的脚踝。她看着溪水汩汩流淌，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
“出山之后，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
“先找个村子落脚。”李踪说，“打听一下附近的情况。如果追兵在衢州设伏，我们就绕开，继续往西南走。”
两人在溪边歇了一炷香时间，重新上路。越往前走，树木越稀疏，光线越亮。终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山口到了。
溪流在这里汇入一条更宽的河道，河水潺潺，向西南方向流去。河岸两侧是平缓的坡地，长满齐腰深的野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
终于出山了。
如青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可这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草丛中，缓缓站起两道身影。
深灰劲装，腰佩弯刀，正是影卫。
影七站在左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如青身上。他身旁是一个年轻的影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等候多时了。”影七开口，声音沙哑，“李踪，徐小姐。”
李踪几乎在瞬间将如青护到身后。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年轻影卫率先动了。他低吼一声，挥刀扑来，刀势凌厉，直取李踪咽喉。
李踪不退反进。
他侧身，让过刀锋，长剑自下而上斜撩。年轻影卫急忙回刀格挡，可李踪的剑太快了。
剑尖精准地刺入咽喉。
年轻影卫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喉间涌出的鲜血。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血泡，然后缓缓倒下，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影七瞳孔骤缩。他知道李踪剑快，但没想到快到这种地步。
那年轻影卫在影阁也算好手，竟连一招都没接下。
而就在这时，影七动了。
他没有扑向李踪，而是身形一折，如鬼魅般掠向如青。他的目标很明确，控制住这个女人，李踪就会束手就擒。
如青看见影七扑来，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她看见影七狰狞的脸，看见他手中反握的匕首，看见他冰冷凶狠的眼神。恐惧如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僵住。
但下一瞬，另一种东西从心底涌起——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任人宰割？凭什么她就要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在影七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刹那，如青动了。
她侧身，避开那一抓，同时右手探向腰间。
她反手抽出匕首，刀身短小，却锋利无比。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本能般的一挥。
刀刃划过影七的脸颊。
从颧骨到下颌，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豁然绽开。皮肉翻卷，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影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李踪的剑到了。
长剑自背后刺入，穿透胸膛，剑尖从影七前胸透出，滴着血。影七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缓缓低头，看向胸前冒出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踪抽剑。
影七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胸前和脸上的伤口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汇成一滩。他抽搐几下，眼睛瞪着天空，渐渐失去神采。
世界安静了。
只有河水潺潺，风吹草动。
李踪扔下剑，几步冲到如青面前。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慌乱地扫过她的全身。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碰到？他的手指颤抖着，拂过她的脸颊、肩膀、手臂，检查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没事吧？他碰到你了吗？有没有受伤？”
如青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踪如此失态。这个总是冷静、总是从容的男人，此刻慌乱得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的眼睛发红，额头青筋跳动，捧着她脸的手冷得像冰。
“我没事。”她轻声说，抬手握住他的手，“我没受伤。”
李踪却像没听见。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后怕的颤音，“你要是……你要是……”
他说不下去。
如青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她能感觉到他的恐惧，那是比面对任何强敌时都更真实的恐惧。
李踪不怕死，不怕受伤，不怕亡命天涯。他怕的，是失去她。
“我没事。”她重复着，声音更轻，也更坚定，“你看，我还能保护自己。”
她感觉到李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用嘴唇触碰她的脸颊。
那个触碰很轻，很烫。
如青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不知过了多久，李踪松开她。他已经恢复了冷静，但眼中的红血丝还未褪去。他弯腰捡起长剑，用布巾潦草擦去剑身上的血迹，收剑入鞘。
“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影卫不会单独行动，附近可能还有其他人。”
如青点头，擦干眼泪。她走到影七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块影阁的腰牌，一袋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衢州城和几个溪谷出口。
如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将纸递给李踪。李踪扫了一眼，脸色凝重。
“走。立刻走。”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河岸向西南方向疾行。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染血的草地上。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只秃鹫从高空盘旋而下，落在尸体旁。
山口重归寂静。
只有风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老陈阿贵没死[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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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色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