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车道上,沈蓝昇下来,一直把郗程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今晚早点休息。洗澡还是要注意点刀口,过几天我带你去拆线。”
郗程打开房门,却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站定了看着沈蓝昇。
大约晚上九点多钟的光景,十月末的多伦多天气很凉。沈蓝昇T恤外边只穿着件夹克,还敞着怀,一点不怕冷的样子。
不论自己失意、悲伤还是喜悦,沈蓝昇总是在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等着他。郗程已经三十一了,他没有母亲,经历过背叛与离弃,如今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他已然没有了任性,也会刻意忽略别人的伤害,这让他珍视身边的善意,会不由自主靠近。
他默默看了一会沈蓝昇,突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谢谢你,蓝昇。” 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了沈蓝昇身上他熟悉的雪松木的味道。
这个味道总是让他安心。
沈蓝昇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伸出双臂环住了郗程的腰,在他耳边说,“不必跟我说谢谢。”
又过了几秒,沈蓝昇轻轻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车子走去。引擎声响起,车灯扫过门前的草坪,很快消失在街角。
郗程收回视线,正准备进门,忽然感到来自楼上窗户的一道视线。他下意识抬头--- 只看到窗帘微微晃动。
李若霖紧贴在窗户边的墙壁上,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刚才差点就被发现了。
那天从医院急诊室回来她就一直等,想看看郗程什么时候回来。一有时间她就坐在窗前,听到汽车声响就会探头去看。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周日晚上。
刚想拿出手机,沈蓝昇已经朝车子走过去了。很快,听到了郗程推门进来的声音。
她长呼出一口气,手机还攥在手心,屏幕已被掌心捂得温热。
傅景明将第三只烟头扔进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无所事事地来回晃了晃,还是不打算上楼。
收购一个欧洲服装厂的项目已经到了谈判的关键阶段,副总老何天天催他回国。他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心情很是烦躁。
一个女人走上台阶,手里捧着束鲜花。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妖娆,眼底却透着冷淡。
傅景明见过这女人几次,还请她和丽菊另外的几个同学吃过饭。那时她的眼神热烈张狂,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可现在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可真是,丽菊的好闺蜜。
傅景明礼貌笑笑,一屁股坐在门前的长椅上,决定等Cecilia出来了他再进去。
Cecilia推门进来的时候,朱丽菊正在翻看她的经济学笔记。“你来了啊。” 她苍白的脸上涌上一抹淡淡的粉色。
“喏,这些是各种菊花,多好看啊,正好配你--- 丽菊!美丽的菊花!” Cecilia刚刚知道Amy的中文名字,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她的英文名了。她语气欢快,麻利地把鲜花放进窗前的花瓶里,又把花瓶搬到床头矮桌上。
“呦,你看得什么呀!经济学分析?看不出来啊丽菊,转性啦,现在成学霸了!” Cecilia翻了翻朱丽菊的笔记,嘴里打趣。
“我想...... 还是应该把书读完,拿个毕业证。” 朱丽菊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支持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男人!” Cecilia“哼”一声,“反正不能在傅景明这颗歪脖树上吊死。当然啦,傅景明也不能算歪脖树。” 她吃吃地笑起来,晃一晃朱丽菊的肩膀,
“你当时咋想的?就那么跳下去了?我一听说你...... 我就想,Amy真他妈有种!反正我是不敢的。你当时到底想的啥,说给我听听...... ”
朱丽菊憋半天,才说,“我...... 什么都没想...... 就听几个女的在那尖叫...... ”
“哈哈哈哈哈,” Cecilia一把搂过朱丽菊的肩,使劲在她后背拍了拍,“...... 好了丽菊,现在我相信你不会再去做傻事了。”
半天,Cecilia松开朱丽菊,眼睛红了,“丽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多伦多吗?我那时候...... ” 她轻咳一声,“发现我老公跟别的女人...... 而且还被我当场撞到!妈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女人的白屁股!”
“Cecilia,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 朱丽菊拉过Cecilia的手,安慰地捏了捏。
“没事的,” Cecilia吸吸鼻子,声音突然轻下来,“早过去了。但我跟你说实话,丽菊...... 我当时也想过一了百了。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很久。后来没敢跳,怕疼,也怕我爸妈连我的全尸都见不到。” 她顿一下,嘴角扯出个笑,“所以丽菊,你比我勇敢...... 但你以后别再这么勇敢了,行吗?”
“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想好好毕业,找一份工作,把孩子养大。” 朱丽菊认真地说。
“你...... 就没想过找个别的男人?” Cecilia凑近了一点,“丽菊,除了傅景明,你还跟别的男人上过床吗?我是说跟他结婚以前?”
朱丽菊犹豫了老半天,说,“没有别人,就他。”
“什么?你只有傅景明一个男人?” Cecilia站起来走两步,又搓搓手坐回去,“丽菊,我问你,你最喜欢吃什么?”
“什么意思?” 朱丽菊不理解Cecilia那跳跃着的脑回路。
“就是最想吃的东西,不吃不行的那种。”
“螺蛳粉...... ”
“Eeeow--- ” Cecilia夸张地嫌弃了一下,“如果让你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只吃螺蛳粉,你能吃多久?”
朱丽菊一瘪嘴,“只吃螺蛳粉?那不行吧...... 谁会那么吃呢?”
“对啊,天下美食那么多,谁会只盯着一样东西吃呢...... 男人也一样,一辈子只睡一个男人,你亏不亏啊?”
“Cecilia,这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就是一回事。当然,我不是让你**...... ”
Cecilia忽然不说了,她看着朱丽菊低下去的侧脸,沉默了两秒,伸手把朱丽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下去,
“丽菊,你至少要知道,被一个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朱丽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Cecilia没给她递纸巾,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现在觉得傅景明是你这辈子唯一的选择,那是因为你还没被人好好爱过。等你遇到了,你再回头看,就会觉得--- 就这?就这个人?值得你跳一次楼?”
她抬手轻轻抹掉朱丽菊脸上的泪:“你的腿会好的,你会毕业、会遇到一个人,你会觉得之前受的那些罪,都他妈是为了攒足运气遇见他。你信吗?”
朱丽菊咬着嘴唇,过了好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信就对了。” Cecilia拍拍她的手,认真地研究着她的脸说,“丽菊,你知道吗?你长得有点像刘玉玲...... 美国人都说她是最好看的中国人。你看你眼角有一点上翘,有点丹凤的感觉,嘴唇有一点厚很性感,嗯...... 这里有几个小雀斑,很可爱。等你腿好了就赶紧去健身,把身材练得super hot,然后找个好男人。”
“可是...... 我的腿...... ”
“医生只是说,有可能要借助拐杖,只是说可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懂吗?如果你相信你的腿会好起来,它就真的会好起来。” Cecilia紧紧握住朱丽菊的手,晃了晃。
“Cecilia,谢谢你。你真好...... 可是我以前...... 那样对你...... ” 朱丽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了好了,” Cecilia拿过矮桌上的纸巾盒,一把塞进她手里,“其实呢,当时我是有一点点生气的,不过也没什么,我要是真把它当回事,也就不会跟你说了。算了,都过去了。”
等朱丽菊擦好眼泪,又擤了擤鼻子,Cecilia说,“我走了啊,外边有点冷,别把你们家...... 别把傅景明冻坏了。我的话你记着,把腿好好养好,以后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呢,等姐以后带着你把男人。”
“去你的,你还比我小呢。” 朱丽菊抹了把眼睛,又“噗嗤”笑出声。
“好好好,我的朱大姐,这么叫你满意了吧。” Cecilia站起身,又说,“就是要离,你也别让他离得太轻松,渣男就得给他点color to see see。”
等Cecilia踩着高跟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傅景明正坐在长椅上,两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大长腿交叠着特别引人注目。他盯着面前虚无缥缈的一点发愣,显得茫然又无辜。
要命,怎么渣男都他妈长得这么好看!Cecilia恨恨地想。
她冲他走过去,故意把头稍稍往他那边凑了凑,“听说...... 你那里不行啊。”
傅景明一脸诧异,这什么情况?一时间竟不知怎么接话。他想起了夏天朱丽菊在北京时自己力不从心的情形。
Cecilia也不等他说什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以后多吃点韭菜,听说...... 那玩意壮阳!”
Cecilia踩着高跟鞋“哒哒” 地走了。她知道,只要说男人那里不行,就会让他们气地跳脚却又无从反驳。
卧槽,这都什么跟什么?!还从没有人敢对他那方面评头论足。傅景明面色铁青地看着女人的背影,恨恨地将地上不知谁扔的烟头一脚碾成渣渣,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