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是爱哀愁的人,很快扫净心中那点离别的哀伤,素手一划,琴声便起。
“这瑶筝是我父亲亲手所制,料子甚好,取得是四十年的泡桐木,你我年岁合起来都没它大。它陪我甚久,我却不打算带它去燕东了。”
惊霜叫奴仆来,以锦囊装好这筝琴,才认真看向檀漪:“我把它送给你,便让它留在你身边,你将来一抚琴,便能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故人罢!”
檀漪不忍拒绝,双手接来瑶筝,郑重看她:“我必珍而爱之。”
婢女正好来报:“世子正厅等候。”
檀漪知道该走了,惊霜起来送她,过庭院时,正巧见谢祯朝这边走来。
“稍待!”惊霜朝谢祯点头示意,又带檀漪往外走,至影壁前,惊霜突然停了下来,檀漪不解,却见她面色犹豫,似有话要说。
“怎么了?”
惊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檀漪,她眼眸一日从前澄澈干净,这样美好的人儿,也要在深宫中受权力磋磨了。
惊霜闭眼,终下定决心,只屏退下人,把檀漪拉去一边。
“接下来这些话是有些大逆不道,可我信你人品。檀漪,我甚少与人交心,现下,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拉着檀漪的手,郑重道:“新朝既立之初甚为动荡,若想稳固根基,全靠一人之力。”
檀漪犹豫,喃喃道:“是……是我爹爹?”
惊霜点头:“他已为储君,东宫既立,国家大权便已在他手中,剩下那些人想闹也闹不出花样。可若……”她有些不敢说下去。
檀漪接来她的话:“若储君不在,前朝后宫必乱。”
可檀漪仍不明白:“谁会害我爹爹?”
惊霜摇摇头,脸色沉重:“圣人亦才五十余岁,后宫年轻的女人可以再为他诞下许多子嗣。人一多,心思便多,未来之事你怎能预料?那位柳家姐姐的事你也知道了……你瞧,聪明的野心家早布好局,筹谋好下家了。我只劝你一句,既是皇室,便再不可渴求民间百姓间的亲情人伦,你若不够狠心,不够清醒,恐难善终!”
她不再多说什么,牵着檀漪的手出了影壁:“走,我送你上车。”
檀漪坐着马车上,可仍从窗子外伸手,拉着惊霜不放,直至马车驶去,二人的手才分开。
惊霜目送她离去,心内酸涩,直至不见马车影,方回府。
才走几步,又见谢祯来寻她了。
这人真是……半点不愿等。
她心里埋怨,手却伸向来人。
谢祯牵来她的手,将人半边身子拢过来,待嗅着她身上的花香,心才静下许多来:“我看看你收拾得如何了?
怎么要带那么多东西去,燕东都有,到时买新的便成。”
二人闲聊,往府中深处去。
三日之后,谢祯一行人启程离去。
按理来说,谢玉川昨日就该去宫中觐见圣上,谢恩拜别,朝服都已穿好,偏偏李衡来了。
谢玉川晓得李衡用意。
他一旧朝君王,以臣子之身拜见新朝君主,见一次,心里便觉得羞辱一次。
不如不见。
因而李衡来了。
李衡一身素袍,非以太子之名来,不过是旧友相见罢了。
二人畅谈至深夜,离别时,谢玉川释然一笑:“输给你,我没有不服气的。”
他无治国之才,这千里江山的重担还是由别人来挑吧!
启程那日,李衡再来送,他身后站着檀漪。
惊霜朝檀漪轻轻点头后才坐回马车里,她疲累地靠在谢祯身上,说:“终于结束了。”
谢祯往后坐了坐,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车轮滚动,她如从前承诺过的那样,她带他回燕东。
二人闲聊着,谢祯玩着她的发,问道:“伯父怎么不来送送你?”
惊霜勾唇:“他说他受不得分别之苦,叫我不要再让他难受了。”
谢祯轻轻哼笑,又问:“你把那瑶筝送给李檀漪了?我记得那琴是伯父亲手为你做的,你也真是舍得。”
惊霜瞥他一眼,笑道:“若让你在李鄞之和李檀漪中选一个做靠山,你选谁?”
谢祯不假思索回答:“当然是李鄞之了,便是李衡再宠爱李檀漪,可到底是女子身。”
他怕惊霜生气,又忙补充:“倒不是看不起女子的意思,我只是觉着世人眼光都如此罢了。”
惊霜笑他肤浅,却未多解释,只道:“我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檀漪,那年在雁北,第一眼见她就觉得眼熟。”
她摇摇头:“算了,总归不会再见了。”说完,便倒在谢祯怀中休憩。
谢祯也不敢说话扰她,乖乖闭上嘴。
他们这次北上走的是水路,欲去港口,必要先东行,走一月有余,惊霜如往日一样从谢祯怀里醒来,揉揉眼,
竟是黄昏了。
她头脑不算清爽,打了个秀气的呵欠,问谢祯到哪了。
“我们到洛京了,今夜便在城中休息。”
“洛京啊……”她懒洋洋重复他的话,娇憨可怜。
洛京?
惊霜猛然睁眼,瞬间清澈。
她突然坐了起来,吓得谢祯也坐直了身子,诧异看她:“想什么呢?”
洛京!
惊霜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紧促,连胸脯都起伏得明显,她紧张地抓着谢祯衣领,似一支拉紧到极致的弦一般盯着他。
谢祯真是被她吓到了,想问她怎么了,又听得她惊呼一声“老天!”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抓着谢祯的手倒是松了下来,连眼神也有些迷离涣散了,慢慢地,她从谢祯身上下来,似
泄了全身力气一般倒在马车角落。
她是不是猜出一个可以被杀头的秘密了。
“莫在洛京停留,我们继续东行,去个小镇上过了这晚也行。”
谢祯奇怪,竟猜测是不是中都会派人来洛京追杀他们。
惊霜不敢将心里的猜想说给他听,只道这地儿着实克自己,不宜长待。
理由牵强,可谢祯就信她的话,便也吩咐车队继续往前走。
马车角落一阵笑声起,谢祯听得心里发毛,颜惊霜少有这般失态。
像是疯了一般。
她笑个不停,最后只能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扯着谢祯衣袖道:“我方才想到了一个笑话,着实有意思,以后我讲给你听。”
谢祯把人拉起来,一通乱嗯嗯。
队伍不停,惊霜从车窗看向外看去,城门上镌刻沉重的“洛京”二字从眼前慢慢而,她亦在此时看见了檀漪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再说中都,送走谢玉川一行人后,李衡等一干臣子日日于政事堂商谈至深夜才回。
王朝初立,重建章程不是小事,各项人事安排更是麻烦,除此之外,现下李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新帝老妻和他两个孩子也快要迎回中都了。
册立李衡为太子时,远在北边的李桓亦受封定北王,李徵受封肃王,唯有桂氏,李雍未曾提她。
近臣相劝,夫人乃圣上发妻,又是太子生母,必册封为后,以免后宫动摇,李雍那点小心思才作罢。
他瞅了一眼李衡,见其不动声色,便也笑道:“只是人没来罢了,只要人到中都,该给的必须给。”
群臣退下,李衡最后离开,出了政事堂,见一着宫装女子款款而来。
宫人簇拥,发上金步摇优雅得体,眉间贴着桃花金钿,那红宝石坠子点缀在白皙的胸前,摇曳生姿。
不算奢华,因而不叫正值之人看了厌恶,也不朴素,不然也不会迷了男人的眼。
柳絮雪一手摸着鼓涨的小腹,见李衡出来,也不畏惧,得体地与他打招呼。
李衡也不失礼,朝她点头,道:“这些时日多谢娘娘照顾父亲了。”
柳絮雪轻声回应:“应该的。”
再不多话,李衡径自离去,柳絮雪转身,目送那道背影消失于夜中。
等进了政事堂,见李雍仍在批阅折子,柳絮雪心疼地抢来他手里的笔搁好,又让宫人端来她熬煮好的莲藕汤。
这藕是今日从柳家城外的庄子新鲜挖的,加上排骨小火炖煮了一个下午,藕的甜味全渗入到汤中。
李雍确实是饿了。
虽用过晚膳,可这宫中的膳食也是奇怪,一盘盘摆得精致漂亮,偏偏吃起来不合他胃口,着实清淡了些。
见李雍吃得得劲,柳絮雪又忙让宫人把那碗米饭和一碟小咸菜摆出来,让他混着藕汤一起吃。
李雍笑道:“方才怎么不端出来?”
絮雪羞赧,“怕您不饿。”
李雍无奈摇头,象牙箸伸向那碟小咸菜时,疑惑道:“宫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再看絮雪,她却不回他,只将咸菜挟到他碗中:“陛下快尝尝。”
不需再问,便知道原因了。
李雍很快把吃的一扫而空,他虽贵为皇帝,可许多做派仍改不了,一如在军中一般,吃得快,吃得多,还需要一碟小咸菜下饭。
饭饱之后,只将美人拉于怀中,享受这细水长流的惬意时刻。
李雍粗糙皲裂的大手一遍一遍抚摸着柳絮雪的小腹,静静感受其下生命的跳动。
他已有三个孩子,本该是无为人父的惊喜了,可这惊喜也相隔几十年了,如今五十余岁,老来得子,也甚为新鲜喜悦。
“委屈你了!”
李雍握着女人娇软的手,战场上的男人也有了如水的温柔。
“待诞下麟儿,你必是朕的贵妃。”
柳絮雪温柔说道:“若我说不想当贵妃,只想陪伴陛下,那这话定是假的。只是陛下无论是让我为妃,还是让我为嫔,臣妾都不在意,只要有个名分便行,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她温柔低头,双手覆在隆起的腹上,柔声道:“等孩子生下来,陛下让他做个富贵闲人就行了,从政参军,哪样都苦,这些就不让他做了。”
李雍扬眉,只道:“自是由孩儿做主,你这当娘的说了不算。”
柳絮雪心内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