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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厦将倾

进里院,柳鹤眠环顾一周,未曾看见谢祯。

“世子不在,是我请大人来的。”惊霜从长廊之下款款而来,风姿优雅,半点不像绑架人家妹妹的人。

她着奴仆煮了新茶,请柳鹤眠入座。

男子冷哼一声,虽不满,却还是坐下,硬声问她要人。

惊霜亲自斟茶一盏,浅笑盈盈:“我请大人做一桩交易,事成之后必定将令妹完璧归赵。”

柳鹤眠冷笑看她:“姑娘怕是错了,你绑了我家妹妹要挟于我,此事我必告知太傅和圣上。”

惊霜浅尝口茶,不觉好笑:“你有证据?”

对面之人当即把请帖丢在她面前,贴子上面可写了:令妹亦在府中等候。

惊霜扬眉,两指随意夹着那帖子在柳鹤眠面前晃了晃,说:“世子府上的帖子可都是红绒所制,真金点缀,哪里会是这等破烂的黄纸,柳大人约是被可恶的贼子骗了!”

“莫说柳大人生气,连圣上也气,亲儿子被人污蔑绑架官员子女,清名有损,你说圣上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那帖子被她一扔,轻飘飘飞去一边,惊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大人莫急,只是请你帮个小忙而已。”

见他愿意听了,惊霜方坐直身子,正色道:“我与大人一样,如今兵临城下,刀戈相见非你我所愿,愿大人相助,免了中都兵燹。”

她与柳鹤眠细细道来,面前的人脸色愈发不好,那眉越蹙越紧,仿佛百姓门上贴的两位门神,肃杀之气愈浓,好似一抽刀便能抹了她的脖子。

惊霜仿若不觉,继续说着自己的盘算。

听到最后,柳鹤眠再难抑制心中羞愤,竟掀翻面前那小桌,茶具洒落一地,碎个干净,茶香浓到极致后瞬间消散,茶水流淌至惊霜裙下,眨眼功夫,那裙边便吸足茶水变了色。

“姑娘这番行径可着实大胆,你可知我若真听你的,便是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

“通敌判国?哼!”惊霜笑意轻蔑:“大人不想通敌叛国,那令妹肚子里的那块肉又是什么意思?”

此话之前,柳鹤眠只以为颜惊霜充其量是个胆大妄为的,以为仗着绑了自己的妹妹便想挟持他为自己做事,可现下听她这句话,便如被雷劈了一般,他瞪大眼睛盯着颜惊霜,有如被主人发现偷偷藏食的狗一般,不过也是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了,柳鹤眠只失态了一瞬,他目光移向庭中那轮缓缓转动的小水车上,声音轻上许多:

“我妹妹已有良缘,奈何先帝驾崩,不宜婚嫁。她有孕,自是正常。”

他装傻,惊霜却不与他绕圈:“听说有三个月了?呵,时间倒也对得上,也不知这良缘是李家哪位郎君?”

柳鹤眠衣下双拳紧攥,生出杀心,无凭无据,他猜颜惊霜故意诈他,欲要反驳,面前之人笑道:“大人可莫急着反驳,现下令妹有孕一事传扬出去,恐不好收场。”

颜惊霜缓缓起身,她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全丢水中央。

倒也不看柳鹤眠,只顾逗弄那肥嘟嘟的锦鲤去了。

“大人要为妹妹和自己想长远些。”

“你我都知李家必是新朝主宰,待中都城破,李雍必是开国之君。令妹肚子的孩子若是男儿,将来前途岂能预料?别看李家有三个儿子,可李雍尚是雄壮之年,若孩子能平安长大,得君王宠爱,将来入住东宫也不是不可能。”

“柳大人乃文武全才,却因朝中无人,家势不显而不得施展抱负,实乃可惜!”

“你也自可否认这孩子的生父,在圣上面前表个清白。可脏水难清,便是日后李雍愿意认这个孩子,底下臣子和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哥哥会认么?若他的身世可随意被拿来做文章,那柳大人现下何必费尽心力来保这个孩子?”

那锦鲤一向吃了上顿不愁下顿,饱腹后便不再贪嘴了,各自懒懒摇着尾巴散开,仅有一两尾贪吃的,还围着漂在水上的鱼食打转。

颜惊霜悠悠转来身子,再说话时也无方才挑衅,倒是有些劝诫忠良的意味在:“我请大人所为,非叛国通敌所举。中都人心动荡,需大人这般有为之人来主持大道,若真能事成,大人是有保全百姓,以免生灵涂炭的大功德,这也算送给新君的一份见面礼吧!”

“我父顽固,不比大人变通,此事只能交给大人来做。”

语毕,再无人说话。

许久之后,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柳鹤眠看着面前安稳如山的惊霜,言语间多了些难言的情绪:“姑娘若是男儿身,大魏恐还要多续几年命数。”

惊霜哼笑,显然并不满意这个评价:“我为何不能是另一个李雍?”

直到柳鹤眠离开府邸后谢祯才出来,亭子里一片狼藉,脚边是摔碎的玉盏,大大小小散在一处。

他伸脚拨开,什么也没说,牵着惊霜的手离开这里。

他只知道惊霜要借他之名请柳鹤眠来家中,却不知意欲何为,直到方才听到那些话,心里不是不震惊。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掀起了风浪。

少女看着一直走在前头的高大身影,张口欲言,可那些话便如滚珠一般滑溜溜地在嘴边滚了一圈后还是止住了,任由谢祯带着她走。

那只大手有些冷,她不由用力,握紧了些,那手突然松开,却是换了个握法,与她十指相交,愈发用力。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了。

惊霜低首,唇角弯得放不下来。

哀乐是在夜深时响起的,因战事将起,城内歌舞坊早已解散,人去楼空,偏偏那晚,离北营最近的一家歌舞坊点起了烛火,隔着黄薄的窗纸,一伶人于楼中轻拢慢捻,琵琶声凄惨哀戚,闻者流泪。

那伶人弹奏的是一曲《辞家别》,前朝名妓玉和子擅琵琶,国破之时作此曲,曲罢,跳江而亡。

妓女殉国,慨而悲壮。

此曲却为后人视为不祥之曲,少有人填词唱诵。

可今日闻之,北营士兵却无半点仿照妓女赴死的英勇气概,城中消磨几月,存粮也快没了,众人曾经那番慷慨

赴死的雄心壮志也快消磨完了。

他们当然怕死,年少者闻此曲,竟哀哀哭出声来,一人出声流泪,其余人也按耐不住心中悲伤,涕泪声四起。

年老些的人趁着眼泪才出来便一把抹去,埋首于被中。

明明暑月,营火却越烧越冷。

李家驻军百日,却无攻城动静,城内军民不解。

便是想耗死他们,自可断了护城河的水。

可那河水仍如盛世之时日日流进城中,清澈如昨。

于是,军内传言四起,若中都愿投降,李家军队绝不将中都军视为叛军,让城之后,可取赏银,可分薄田,有雄心者可继续为兵,有念家者卸甲归田,农闲一生。

从前这类话是绝不会在军中出现的,而今却是四处流传。

士兵动心,却也不猜不出流言真假,心中仍有存疑。

天子不是不知此事。

颜长清至清波殿觐见时,脚还未踏入宫门,便听得琵琶声响起。

弦上跳出的每个曲调都如一只柔软无骨的手一样肆意捏在人心上,疼得无处可治。

甫一进门,便见君王一人站于空旷的殿外,遥望天上那轮清冷的孤月。

一女子坐于旁,正弹奏《辞家别》。

乐声悲戚,君臣二人俱无言而听。

曲罢,谢玉川摆手,乐人退下。

有皎皎冷月相照,庭中无火亦光明。

颜长清请示君王,军中谣言四起,可要找出传谣者,以正军规。

谢玉川笑笑:“此事不该传扬至我耳中的,既连我也知道了这哀曲,看来不止是底下军士有了私心,连柳鹤眠也有投降的心思了。”

“查出是谁造谣的又如何?李家要我中都兵活,我却要他们死,岂不是坐实了谣言。”

从前在临川,他尤爱暑月,富贵无事日多,常与友人于月夜散步说话,携壶美酒,兴来时畅饮一二,或泛舟湖上,第二日天明才归,好不自在。

逍遥日子不复归。

“长清,我本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的,先帝驾崩那日我便想,只要李雍军队来攻,我必倾城以对,绝不投降。可不过百日,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也是凡人一个。”

“我可以死,可城中军民呢?这里头有多少寻常百姓,生时未曾受过皇家恩惠,死了却要做皇家陪葬鬼。”

“凭什么?”

他苦笑连连:“城中百姓至此日也不反,我才该感恩于他们才是。”

谢玉川回首,看向颜长清,问他:“你也不忍,是不是?”

颜长清垂眸,“死容易,生却难。”

君臣这场对话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是有些东西如蚁食大厦,内里将倾。

闲下来时总会胡思乱想,在AI如此盛行的时代,再手敲一个一个的字是否还有意义?

文笔、思路、情节,我比不上强大的AI,这些文字,终究沦为自乐的产物,也只能是自乐的产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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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