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看着平整地摆放在案桌上的信,面色如常,挥挥手,叫士兵呈去给李雍。
一盏茶的功夫,士兵便来请李衡前去帅帐。
李雍脸色铁青,铁掌重重一拍,连书信也朝前飞去一角,帐内只有儿子,他亦没了顾忌,斥桂氏兄弟二人狼子野心,又当着儿子的面骂其母“心非李家。”
语毕,又觉得说了重话,小心瞥了一眼李衡。
“你娘手伸得太长,军中将领调任岂是一妇人能插手的?告诉她,休想!”
“还有你那两个舅舅,原来是有备而来,以为找你娘写封信,我就能让他两个接管燕东了?哼!休想!”
他扬首看着儿子,是:“叫人告诉贺宗珏,再打不下燕东,老子立马换人!”
李衡领命离开,帐外夏阳明媚,他多看了几眼,心里念的却是这几日天热,要叫人给檀漪做几身合适的夏装才是。
离驻地几里外的地方设有草市,日出而聚,日暮而散。
只要战争不起,百姓多愿讨个活路,冒着风险做些简单的买卖。
李衡体谅营下军士,凡军练结束,每隔三日可放其出营一个时辰,士兵常至草市,买些军中没有的小物。
或干货,或衣物,或玩具,只待战事结束返还家乡后,送予父母妻儿。
念及天热,李衡傍晚时才带檀漪去往草市。
父女二人一身简裳,却也叫旁人看出气态远非常人可比。
本是吃过晚饭了,可瞧见路边摊上那碗漂着几只小虾米的馄饨碗,檀漪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李衡怎么能不明白,也不多言,招招手便带着女儿坐下,请摊主煮两碗来。
才端上桌,檀漪急不可耐地要舀勺汤来喝,李衡及时用筷挟住她的勺,将碗端来,舀汤,抬高,再倒回去。
檀漪杵腮,乖乖在一边看着。
馄饨热气散了许多,她急急舀了一个来吃,满足得像只得了小鱼干的猫儿。
他们坐在角落,前方是座无名桥,桥下摆着简摊,一桌一椅,一笔一砚一纸,还有一个代书先生。
先生持笔挥毫,正听坐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说话。
男子虽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可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每思索下一句该说些什么时,眉间眼角都蹙起一道道细纹,可观者不见其忧愁,反而能感受到他写信给家人的希冀与激动。
“老娘啊,儿子再过几个月就能回家了。混了几年兵,攒了点小钱,等儿子回家后孝敬您老人家!”
他舔舔唇,继续道:“还有秀娘,你男人现下出息了,不是说以后咱有钱了就给两个娃送学堂读书么,等老子回来就送!”
听得出来,该是营内士兵。
李衡回头,朝那桌看了一眼。
檀漪咽下口里馄饨,小心眄了一眼李衡,又极快收回眼神。
代书先生桌上摆满一小摞书信,那男子后面,还有几个人等候。
都是军中士兵,等着先生替自己写家书。
离乡有几年,他们便几年未曾喝过家乡水了。
父女二人沉默不语,吃完馄饨后,李衡回头看檀漪,笑道:“跟爹出去走走?”
檀漪当然点头。
不远处是一片浅滩上,大片鹅卵石裸露出来,被阳光晒得没了颜色。河水浅而清凉,不急不徐地流淌。
檀漪去找鹅卵石,玩了一会儿才回来,见李衡躺在阴凉处发呆。
她放下手里的石头,落地声哗啦一响也没引起李衡注意。
檀漪坐在一旁,手里一直掂着块鹅卵石玩,忆起方才那一幕,她轻轻咬唇,问李衡:“若中都肯降,燕东之乱可也会随之平息?”
李衡浅笑:“可中都不愿降。”
他抬起左手放在额上,遮住刺眼的阳光,继续道:“若中都肯降,魏地各乱自可平息,只燕东一处为乱也不算什么了。”
“你翁翁只有几日的耐心了,不出十日,他必要攻城。只是——”他话留在“只是”二字上,抑制不住哀声叹息。
檀漪心里明白,只是士兵厌战,只是十几万性命要归于尘土。
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即便身处金床玉枕上,可还会被那些战死的孤魂喊醒,耳边可会想起年迈的父母找他索要自己早亡儿子的声音?
还有那方才写家书的壮年,若他尸骨终究只能埋于中都,他的父母妻儿又该怎么办?
来时路上,死在他身上的性命不是少数,如今最后一步,是在假慈悲些什么?
檀漪蹲坐在父亲身旁,轻抿唇儿,低首不语。
“想些什么?”
她方回神,才见李衡睁眼看她。
檀漪看向爹爹,觉得他和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不同,在他面前,不用在意身份,不用在意男女,她自可平等与他说话,他永远会用尊重、和善的眼光看着她。
想到这儿,她鼻头一酸,也学着李衡躺下,用手臂遮住眼,说:“没怎么,就是舍不得您,”她吸吸鼻子,道:“我没有娘陪伴,可因为爹爹,从来不会觉着自己比其他人少了多少父母的关心。”
檀漪听到父亲的轻笑。
这番话来得突兀,却极受用,李衡抹去眼角的泪,轻轻道:“檀漪,爹爹很高兴能守着你长大。”
她擦擦眼角,坐直身子,道:“前几日,惊霜来找我了。”
李衡诧异,檀漪心想,轻寒果真好样的,她让她不要告诉爹爹,她便真的没有说。
“她不欲太傅和君侯白白为先主而死,想请爹爹留他们性命。”
李衡道:“他们愿以身殉国,岂是我要杀之!”
檀漪当然明白,道:“爹爹许以爵位,许以后世荣华富贵,可这些却不是临川王所求。”
“他求什么?”
“他求李家留下谢氏一脉,他求自己降得心安理得,他求——燕东这处龙兴之地仍由谢家所掌控。”
李衡当即否决:“燕东绝不能让谢氏掌控,若谢家仍在燕东为王,前朝死灰复燃只是迟早的事!何况燕东近北凉,若谢氏再与凉人勾结,北境安危如何保证?”
檀漪摇头:“爹爹不杀光谢氏一脉,谢家人无论站在哪块土地上,都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她在李衡面前多是柔软如云,极少这般强势,亦不怕李衡反驳否认,继续道:“那日,我与惊霜道,若李家施仁政,教化四方,不出二十载,天底下再无人感念谢家恩德。非我说大话,只是我信爹爹仁德,仁政之下,谢家还能掀起多少浪来?只是若谢家都能翻身了,那必是李家后人无德,失了民心。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由不得爹爹操心了。”
“何况,便是燕东留给谢氏,也总有法子绝了父亲的担忧。”
“极北之地可重新置为一州,由爹爹亲信掌控;谢氏所生之子不可参政;情势稳定后可徙民于燕东内外……仿照前朝,给钱而不给权。”
檀漪缓了语气,道:“爹爹再想想,燕东这块大肥肉,不留给临川王,那留给谁合适?”
“两位舅爷总归是盯上了,不然也不会来中都找您。贺宗珏又在那里费了多少人马,如何肯轻易松手?三舅掌控北境,又派李镇廷东去守着,恐怕也有要这地的心思在。爹爹,这地,给谁都得罪人,不如给谢家,让临川王为您守着去!”
“由君侯为您抚平燕东民愤,由他为您遏制各方势力,他必定记此恩情。如此,燕东不也是在您手中了么?”
李衡确实被这番话说服了,只是他尚有一点不明白:“如何要他降得心安理得?你有法子?”
檀漪叹息:“我与爹爹一样,赌君侯与太傅的仁心。还请爹爹想个法子,为惊霜拖些时日罢!”
面前的小儿那两条秀气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阳光落在她脸上,依稀可见上头小小的绒毛泛着光彩。
他一直以为她还小,却没想到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悄悄长大。
李衡也不过于意外檀漪能说出这番话来。
朝堂军政之事,他从不在她面前避开的。
那日,父女二人回了营地,路过那草市时,李衡特意看了一眼,那代书先生已攒了满满一筐的书信了。
他走去翻了翻,全是军中士兵的家书。
从前为了稳定军心,以免士兵恋家畏敌,军中禁止士兵送信,到中都后,念及战士疲惫,无有慰藉,才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
李衡看着那一沓沓信纸,心内沉重。
檀漪咬唇,遥望北方:“惊霜,你可要争气些!”
她心内念着颜惊霜,不知中都少女早已有了计策。
柳鹤眠从北营练兵回来后,家中婢女急急来报:“世子请大人今夜赴宴。”说罢,递上请帖。
柳鹤眠轻扫一眼,只拿起手帕擦拭手上的水:“不去。”
亡国之君的儿子,不值得讨好。
婢女脸色焦急,赶忙道:“世子请大人看一眼帖子再应。”
柳鹤眠不耐烦,却还是打开一看,不过两三眼,便瞬间变了脸色,只将巾帕随意一掷,急匆匆离开自己府邸。
他至谢祯府门时,惊霜正同柳絮雪坐于庭院说话,桌上摆着几匹上好的绸缎,惊霜扯了一块下来,笑道:“我
瞧这颜色最合适,无论姐姐肚里的小娃娃是男是女,用这颜色都不为过,柳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柳絮雪不施粉黛的脸苍白极了,她有些僵硬地笑笑:“妹妹说的是。”
直听到奴仆来报,光禄勋来见,柳絮雪方才缓了僵硬的身子,暗自舒气,惊霜看她一眼后放下布匹,笑道:“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