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徽到来,镇廷便知当初“为社稷平叛,为君王效忠”的表白可以撕毁不作数了。
他本对大魏谢家无感,又无忠臣应有的自觉,局势变动,阶层的上下亦在一念之间,唯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檀漪,她还在中都,李家男子的一举一动关系着她的生死。
当问起李徽在中都的李家家眷该怎么办时,李徽笑道:“我大哥早请金叔带人去往中都,他在东南道,去往中都的路途要比从北境去近上许多,再加上其为人可靠,由他带我娘和侄子、侄女离开那里,返回雁北最是合适。”
镇廷这才稍稍放心。
他曾想过亲自去中都接她的。
局势再次紧张起来,由不得镇廷多想儿女情长,王叡被抓后,博野镇彻底为镇廷所掌控。
至此,除海陵镇外,北境全境被李镇廷握在手中。
谁能想到这个边境小国来的弃子竟成为今日北境的王。
十九岁,记下这一笔的史官也不曾想过,属于李镇廷的巅峰还没有到来。
东南道传来消息,谢仁战死费县,谢商安被李雍围困善山,自刎而亡,至此,东南道藩王叛乱彻底平定。
内侍喘着气送来圣旨,谄媚相笑,言语中都是恭喜之意,仿佛李雍接下圣旨,交还兵权,依照圣命回到中都后便是封官拜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帝的赏赐确实诱人。
千两黄金,万顷土地,家宅新赐,奴仆三千,位列三公,官至一品,世承爵位,满族荣耀。
李雍接过圣旨,倒无多欣喜神色,他回首,扫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一干将领。
这些人中,有跟随他从西洲而来的老将,有投诚于他的有志青年,还有白衣出身的儒生……
“他们的奖赏又在何处?”
内侍笑道:“待随将军一同回中都后,陛下自会封赏。”
满目军士,李雍道:“这些士兵跟随我出生入死,亦该重赏!”
内侍回应:“自然!”
李雍轻嘁,又道:“臣还有一事相求。”
内侍笑道:“将军请讲。”
李雍随手拿着圣旨,一番踱步后才将大儿子教他说的话讲予这位内侍听:“若陛下真有诚意,便请将我西洲李家记入大魏《氏族志》第一部,从此大魏世家皆以我李氏为尊。”
内侍大惊失色:“这怎么能行!”
自太祖命人修撰《氏族志》,其中记录的皆是传了多少代的中原世家,绝不容域外血统沾染。
李家为边塞之姓,便是再过三代也无资格写入《氏族志》,又怎么能让众世家以其为首呢!
李雍冷笑:“既如此,这世家名头不要也罢。”
内侍这才松口气,陪笑道:“李将军实在爱说笑……”
李雍叫人先送内侍休息,却听这宦人催促自己赶紧动身回都,免得误了归期。
他递了眼色给几个属下,众人明白,各自回营收拾东西,准备与李雍一同返还。
随内宦来的还有东南道四州总兵,俱是皇帝心腹,接来兵符后,四路总兵各点人数,显然要把李雍费了一番心血才历练出来的士兵收归、吞噬。
可是半夜,营火大起,火光冲天,众将领冲破营帐,杀了四路总兵,高举内宦仍睁着眼的头颅,高声大喊:“皇帝杀我!谢氏负我!”
群起激昂,李雍先举了反旗!
自东南道起,传递信息的烟火如长蛇点灯一路北上,日落天际时,身处萧昌的李徽负手站于江边,看见山那边冲出一颗烟花,星火转瞬即逝,却足已将南边动静传递到北境。
见了烟花,他一扫先前沉闷,神情反而轻松起来。
李镇廷正擦拭长枪,瞧他大步流星走来,手上动作慢下许多,他见李徽走近,同他说:“至此一步已再无回头路,欲破此局只有一法——”
镇廷替他说出下句:“那便掀翻棋盘,往后规矩由我来定。”
二人默契相笑。
王叡成了北境向中都宣战后死的第一人,李镇廷拿他祭旗,彻底与中都撕破脸皮。
王叡死后,不出半月,李镇廷带兵围歼谢澄,谢澄战死,北境彻底为李家占据。
连打胜战,士兵情绪激昂,趁此机会,李镇廷挥师南下,欲与李雍南北会合,攻占大魏中洲。
而更北边的李桓听从大哥李衡指挥,不再分兵北上,他带兵往西南方向去,于断崖山截杀从中都发来的五万军队。
东边的李镇廷不再受钳制,一路凯哥南下。岑仲照李衡吩咐,跟随在李镇廷身边,他谋略了得,镇廷如虎添翼,再攻下晏州后,他听从岑仲建议,驻兵淮水北岸的庆县,暂时休整。
如今镇廷手中掌控大魏大片辽阔的土地,在他甚至能与天子抗衡,能与西洲李家抗衡时,李桓带着三万士兵来了。
比起镇廷手下二十余万精兵,那三万士兵实在不够看。
实在奇怪,如今瞧见李桓手中的孤云僧,竟觉得它失了曾经的凌厉。
李桓骑于马上,直接问他可愿交出手中兵权。
镇廷明白他的意思,绝无二话,果断奉上兵符。
身边站着的飞光瞧见他的动作,想阻止,可看看气势迫人的李桓还是住了口。
李桓却没有收下兵符。
他提着孤云僧,一手牵着缰绳,马儿围着仍举着兵符的镇廷转了一圈,直到长枪将少年手中的兵符挑落在地。
李桓道:“二十万精兵人心归你,这兵符我要来何用!”
他下马,重重拍了拍镇廷肩膀。
这是从未有过的重视和青睐,甚至是信赖,或许,还有一点点连李桓也不愿示人的钦佩。
那日,荣铃正为李桓处理肩上伤势,几次沙场拼杀,肩上的伤好了又裂,几次复发,如今战事正停,终于有修养的时间了。
荣铃缝合好伤口,围上一圈圈纱布,嘱咐他不可再用力。
信使正好来送信,听是中都来的,他忙起身,用力过猛,竟撞翻了一地的药罐刀具。
中都平静几十年还是再起祸乱,颜长清的担忧化为现实,早先时候中都各门户还愿出粮食钱银安抚流民,不到一月,各家便起异心,谁也不愿再拿自家米粮供养这些
毫不相干的人,逃亡中都的流民越来越多,运送给流民的糙米掺的糟糠愈来愈多,青菜烂肉上蛆虫蠕动,流民见了生蛆的肉,重重砸向运来粮食的士兵身上,
“竟连肉也能生蛆,可见你们还藏着多少粮食!都是大魏子民,为何如此不公!”
按理来说能吃到荤食便已满足,便是生蛆,刮了腐肉也可以继续吃,可见过中都人家铺张浪费,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些发臭的烂肉,这些从家园逃离至此的流民也要质问一声凭什么!
士兵抽刀恐吓:“不吃就等着饿死!”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肉叠肉地挤向士兵,推搡之间,一车粥桶全部被掀翻,清晃晃的白粥泼了一地。
许多流民就等着这口粥了,见活命的口粮白白浪费,妇孺伏地痛哭,哀嚎遍地,男人的血性彻底被激起,与士兵起了争执。
当武器染上了刺眼的鲜红时,这场动乱便再也不可避免了。
有人带头,高声呼叫:“再在城外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攻进城去,死也要吃口饱饭!”
男女老少一改先前沮丧,个个怒目圆睁朝城门撞去。
当年谢氏带领数千军民撞破昭武门,问鼎天下,几十年后,另一群百姓复刻历史,再次撞开这道大门!
檀漪今日心慌得很,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身都是虚汗。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弘盈进来,忙端来一杯凉茶。
檀漪一口饮尽,情绪平复许多,只有这时她才敏茹察觉到外面的异常。
明明阁楼安静得只有夏蝉鸣叫,偏偏她能听出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好似离她极近,可再认真倾听,竟又觉得遥远得很。
檀漪猛地拉住弘盈的手,惊道:“城里出事了?”
不等弘盈说话,屋外进来一人,脚步急却不慌,径直走至檀漪身边。
“司殿——”弘盈喊了一声。
翡儿未理会她,躬身对檀漪道:“姑娘,流民破城,您该走了!”
弘盈推来轮椅,翡儿为檀漪穿上鞋子,抱她上去。
檀漪急急抓住她的手:“我祖母——”
“她已被李家的人接走了,只等着姑娘出宫了。”
事态紧急,翡儿来不及解释,推着檀漪离开了万福阁。
雪期紧紧跟在旁边,鼻子呼呼喘气,它本就警惕心重,现下更甚往日,像个可靠的护卫紧紧保护着主人。
翡儿熟悉宫中道路,她选了人少的偏僻小道,左拐右拐,竟还连走两道暗门。
一路上,檀漪听见一队队禁卫跑动的声音,东南西北到处都有,从前寂静的上阳宫渐渐弥漫起一股焦灼慌张的气息来。
至最后一道暗门时,门狭小隐蔽,翡儿弃了轮椅,背着檀漪进去。
才出暗门,檀漪被交到弘盈手上。
翡儿不能再出去了。
这身子娇小的宫人背着檀漪,因先前奔走汗如雨下,面色赤红,可她从未像现下这般生机活力,黑沉沉的眸中是让人信赖的沉着勇毅:“司殿放心,我定把姑娘平安送去。”
翡儿点头,忍不住再多看一眼她背上的檀漪。
少女眼中有迷茫,有好奇,有疑惑,她像是有许多话要问,可还是没有说出来。
时间不给这个机会,弘盈即刻带着檀漪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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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