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盈侍奉周到,待在万福殿半月,檀漪未受亏待。
她甚至能贴心为檀漪按摩左腿。
几月不能下地,受伤的左腿开始萎缩,这还是弘盈给檀漪擦拭身体时发现的。
过了几日,弘盈便开始给檀漪按摩腿上的肉,她甚至握着檀漪的脚踝,教她慢慢动着那只受伤的腿。
问起弘盈从哪学来的这套法子,她只道:“这是司殿交代的。”
又是那个翡儿。
她是皇后的人,檀漪却不认为皇后会如此照看她。听惊霜说起自长宁走后,皇后仿佛也失了半条性命,整日不肯见人,独在宫中哀伤。
檀漪对那位司殿越来越好奇了,从前宴会上寥寥见过几面,只记得她大概的样子,别的细节是一样都想不出来了。
她在脑海中一点一滴描绘着翡儿的相貌,却觉得空白得很,再深想些,太阳穴两边开始发紧。
檀漪疼得轻哼,不敢多想。
后来,弘盈还抱来一架琴,专门给檀漪打发时间,便是眼睛瞧不见了,少女也能精准摸到每一根弦。
那日她正抚琴,听见一陌生宫人来报,说是皇上准小公子进宫来看望她们。
李雍去东南道后,鄞之便入了文正学宫读书,皇帝虽未把他如檀漪一般软禁宫中,却也随时掌控他的东
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能翻起多大的水花?
桂氏见他平安,笑容满面,心里着实放心不少,鄞之就不懂祖母忧愁了,他入学宫后是众人追捧的对象,众星拱月,无人再看轻视。
与他一般大的同龄少年以“世兄”“世弟”称呼他,若是出去宴饮玩乐,也多得少女青睐,赠书相近。
无家人管束,他日子过得甚是逍遥,竟还被纨绔带去花楼,醉饮不归。
功课是彻底松懈下来了,学宫里的先生亦不催促苛责,随他而去。
因流民暴动,宫门紧锁,本来爱去城外打马郊游的贵族少年们只能于深夜骑马于城中奔驰,聚伙相闹。
锦袍华服,骏马飞蹄,笑声朗朗,他觉得这便是诗书里的“少年意气”了。
宫人告知他可进宫看望祖母姐姐,鄞之是真的以为陛下看重李家,这才把受伤的姐姐接进宫照顾的。
少年单纯至此,当他要檀漪感念皇恩时,少女紧紧捏着轮椅把手,十指发白。
她看不见鄞之的样子,却嗅到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胭脂味,便是衣上熏过香,她还是嗅到了不属于少年郎的味道。
檀漪有意提点这个蠢货,却不知该怎么说他才能听懂,或许便是明说了,他也不相信帝王现下对李家的忌惮怀疑。
听他说着这两日在宫外的日子,一番话在檀漪舌尖上翻滚几次后终于被咽了下去。
檀漪听得头疼,让弘盈推她离开。
她独自待在室内,雪期感觉到她心底那份寒凉,把嘴搭在她大腿上,静静陪伴。
檀漪抚着狗儿,只希望宫外的轻寒把那两封信送出去。
爹爹说过,人永远要为自己多备一条后路,并不是人人都有绝处逢生的气运。
镇廷……李镇廷……
檀漪轻轻念着这名字,仿佛恋人就在身边。
这几夜睡眠稍好一些,弘盈自她来了的第二日便未睡在榻下守夜。
并非惫懒,而是察觉到檀漪心底的警惕,她在旁边,她反而睡得不安稳。
这般心细,檀漪猜测宫中侍人可都如她这般。
鄞之离宫后的第二日,翡儿过来了。
她照着皇后吩咐,来看看万福阁还缺些什么,又请桂氏莫一直待在此处,可在宫里走走逛逛。
皇帝并未将她们禁足,只是初来深宫,心内惴惴,画地为牢还安全些。
桂氏耐不住这无趣的日子,翡儿便叫宫人带着她去烟池散心,檀漪脚不便,便也拒了。
她听见祖母叮嘱自己两句后离去的脚步声,还以为那位司殿传完话后也跟着一同离去,可等上一会儿却没听到动静。
便是眼盲,檀漪还是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不难受,不别扭,只是觉得奇怪。
一直站在轮椅后的弘盈离去,直到再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梧桐寂寂,蝉饮清露,空旷的院中,唯有她二人在。
便是看不见,檀漪仍微微仰头,问道:“司殿认识我?”
翡儿轻轻一笑,她蹲下身来,与檀漪极近,这会儿,是她要仰头看她了。
“姑娘……肖似我一故人。”
少女放在轮椅一侧的手指轻轻一动。
翡儿看着那双净白的纤手,想的却是十几年前握过的一只小手。
小婴儿的手,又软又白,像糯米滋,叫人不敢多用些力。
她没有敌意,檀漪甚至感觉到她的亲切,因而她才迷茫。
故人?她问翡儿:“那故人是司殿的亲人?”
翡儿点点头:“是,是极亲极亲的人。”她哽咽了一下,没有再多讲,只是轻轻拍了拍檀漪的手,留下一
句“姑娘安心待在宫中”便走了。
等她走后弘盈便回来了,她不多嘴,未问一句檀漪可与司殿相识,只问她天热,可要回屋休憩。
檀漪说:“替我看看天上白日。”
弘盈照做,檀漪笑了:“从前眼睛好着时,我也未曾抓住东君那丝光芒,或许只有夸父才能抓住它。”
弘盈再抬首。
光芒刺眼,今日偏因檀漪多看了一眼。
弘盈笑道:“东君普照众生,非为一人所留。无论姑娘眼睛如何,只要愿意站在白日底下,它一如从前照拂于您。”
檀漪赞叹:“如此妙人,实在不该被深宫拘束。”
弘盈却道:“司殿便如天上白日,我受其照拂,待于深宫便是待于白日底下,心甘情愿。”
轮椅上的少女沉默半晌后,肯定道:“你非寻常人家的女儿。”
弘盈蹲下身子,掏出手绢擦拭檀漪额上细汗,自入宫后,她绝不在人前谈及从前,今日在檀漪面前却破了例,只与她道:“奴婢出身宦官人家,幼时父亲获罪,我亦被贬为奴籍,入宫为婢。”
檀漪不敢再多问:“是我冒昧了。”
弘盈却不在乎,未曾被往事中伤:“我如今能清白做人活于世间便是满足,那些恩怨早散了。”
得今日闲谈,在万福阁的日子倒不那么难熬了,弘盈识字,常念书给檀漪听,她话不多,却甚是精妙。
有时还能告诉檀漪一些宫外的事。
便如城外流民聚众起义,差点撞倒了昭武门,中都各官吏俱出银赈灾,欲安抚流民。
檀漪好奇:“何不派宫中禁卫平息动乱?”
“城外安危由南北两军负责,禁卫只护卫宫廷和陛下安危,绝不能轻易动用。”
檀漪明白了,是这位天子不肯动用自己的私人护卫了。
到现在还要抓紧这点军权,可见天子皆不信任满朝文武,可见他手中兵权少得可怜。
再想问问弘盈北境一事,弘盈却不知道了:“北境与东南道却是好久未传捷报了。”
檀漪算了算时间,如今未有半点翁翁和三叔的消息,那定是有变数了。
如今身在深宫,难道真要如临川王那位世子一样,变成套在家人脖颈上的长绳?
她在宫中忧虑,宫外的惊霜亦正与父亲谈论李家一事。
颜长清政务本就繁忙,又因近日流民动乱,更是忙得连口水也喝不上了。
中都兵虚,流民暴动,他只能携皇命一人出城,站于昭武门下,独自面对数千个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的流民,劝他们放下手中器具,接受中都救济。
颜长清口才了得,在拿捏人心一处上无人能敌,流民稍平不愤,当真看到一车车的蔬菜米肉运送至面前,解了口腹之饥后动乱才有平息。
都是庄稼地上长大的人,只要吃饱肚子,有个地住,谁愿流血?
颜长清稍稍喘口气,才返城后又进宫,求皇帝下密旨,准他去临近中都的蔡州借兵。
皇帝不肯,若要蔡州出兵,必是告知他人中都无兵,将命门暴露于地方官员面前,地方起兵围城怎么办?
颜长清听得脑袋发懵,头一阵一阵眩晕,政事堂内,他差点没站稳。
天子竟是疑心到了这个地步?
便是晓以利弊,天子仍然不肯,说到底,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中都各户中饱私囊,无论城里门府,城外庄园,俱藏着满满私粮,与其开官府粮仓放粮,不如叫这些门户出粮出钱供养流民。
颜长清晓得帝王心思,自知再劝也无济于事,带着一身疲累出了宫。
饭桌上,三言两语将宫中的事与女儿说了。
这父女二人都一样的反应,待惊霜边听父亲说着宫中的事边为其盛汤时,竟手抖得没拿好汤勺,害它掉进碗里。
少女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中都官吏都有自解私囊为帝王解忧的大义在,城外流民怎会有暴动的机会?这江山是他谢氏的,他竟还存着私心,分不清轻重缓急!”
“还有檀漪——”说起李家祖孙进宫的事,她更觉得好笑:“软禁她和李夫人又如何?李雍若真决定谋反,弃了中都这二子又无损失!他三个儿子生龙活虎,以后又不是生不出孙子孙女,便是他自己也能再娶个年轻貌美的新夫人!”
“若李将军从无反心,见妻子孙女俱被接进宫中,你叫他怎么敢回中都!就怕一回来便成了瓮中鳖!”
颜长清放下碗筷,道:“你说得对。靠官员接济不是长久之计,我明日就出城去蔡州借兵,便是没有圣旨也不管了。”
蔡州总兵白秀是其故友,颜长清知其为人忠厚,非贪图权力之人。
惊霜赶忙道:“我随您一同出去,就怕等不到您带兵回来中都就被流民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