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等罗轻寒离去,檀漪的眼泪才一颗接一颗从眼角滚落下来,沾湿衾被。
她吸吸鼻子,头埋在被里,本独自伤心,被窝边边却传来动静,睁眼一看,仍是寒冷的被窝里冒出个狗头来。
雪期拱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拱进来,两个大鼻孔里冒着热气,亮闪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檀漪。
这样凶猛的猎犬若这样看人,实在可爱,檀漪破涕而笑,只撩开被子,又往床里头缩了缩,她拍拍床上那
片空处,雪期跳了上来,乖乖趴在她身边。
它浑身散发热意,檀漪抱着它,软软的毛戳在脸上,安心而温暖。
这一夜,檀漪梦见了李镇廷。
辽阔边域,风吹草折,碎金撒落,晚霞盈天,她趴在少年宽厚的脊背上,仍由他背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至于走到哪里,她也不知道……
第二日早,罗轻寒才进内室,便见檀漪顶着一头蓬乱的发坐在床上发呆。
见她进来,檀漪问道:“你可在梦里见过黑白之外的颜色?”
轻寒想了想,摇头:“没有,梦境应是没有色彩。”
少女哦了一声,挠挠头没再说话。
中午时大夫又来了一次,问她右耳可有不适,檀漪看了一眼轻寒,喉咙一动,犹豫一会儿才道:“现下还有些疼,不过比昨日好多了。”
老大夫点点头:“你安心静养,恐要过些时日才好得了。”
轻寒送老大夫出去,回来后便被檀漪喊住:“先莫要把此事告诉我爹爹。”
轻寒果断拒绝:“不可能!主子交待过,您若有事定要传信过去!”
“可爹爹在战场上,我不想他分心!”她急急道,怕轻寒再拒绝,又赶忙道:“若再有下次,你便告诉我爹爹,我绝不拦你,嗯?”
轻寒叹气,算是默许。
自檀漪被打后,桂氏未来落枫院看过她,便是家中有宴也不叫人请她出来,由她待在自己的小院。
檀漪知道她还生气,却不肯低头,只待在自己的院落读书、写字、弹琴。
惊霜来过一次,说她去宫里探望过长宁公主。
“她不太好,陛下任由宫人苛待,我去时她连件棉衣也没有,说话也神神叨叨的,拉着我的手说有人要害她。”
檀漪问:“皇后呢,她也不管了?长宁可是她唯一的女儿!”
惊霜手有些冰凉,如她的心一般:“自太子出殡后,她未曾去看过她一眼,那日见着皇后,觉着她又沧桑许多。如今北境战乱,王家参战,王丞相也顾不得她了。”
她摇摇头,已是无力,宫中之事哪是她能插手的,便是去看望这位公主,已是冒着风险了。
原本就不当去看她的,人人都将她看作污浊之物,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井下石,生怕与她有什么牵扯。
她去过几次聚会,听长宁被众人当作谈资后便再也不去了。
即便……即便当年结识长宁,与她相交,被她当作挚友相待时,自己的心思也是不纯,可见她今日这般,惊霜心里也难受。
无人管束过她,无人真心提点过她,母亲溺爱,由她性子来,周围的人惯于用谎言欺骗她,如今结局,若全是她之过终有失偏颇。
“深宫之中本就不该有亲情,若彼此只以君臣相待,长宁不会落得这般境地。可惜她只将皇后看作母亲,民间子女有的嫉妒、期待、憎恨她全有了,这么多情绪夹在在一处,难免昏头做了错事。”
惊霜叹气:“帝王的子女也没有什么羡慕的,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更不值得沾染。”
二人未再说长宁的事,惊霜一向消息多,又与檀漪说起战事来,檀漪这才知道,北境局势又有变动——北凉出兵了。
“趁着大魏此次内战,北凉见着了机会,派兵南下,我听爹爹说他们想要夺取北境。有几位军镇大元帅原本隔岸观火,现下好了,自家家门起火,想再做甩手掌柜也不成了。”
檀漪愈发担心父亲和叔叔了,还有李镇廷,上回他来信,便说他要去北境了。
惊霜观她神色,暗自懊恼,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这些事做什么,白让她担心。
她赶紧转了话题,问檀漪:“可知北凉原属于前周?”
檀漪如何不知她心思,也配合道:“知道。前周一代,北凉、大魏俱是它的领土。后来天下打乱,太祖占据大魏,赵氏占据北凉,南北对峙多年。”
惊霜笑道:“周朝屹立四百年,历代王朝中,还没有哪个王朝能在这片大地上矗立那样长的时。和嘉盛世、泰元盛世,宣帝中兴……我父亲曾任太史令,当年他修周史,不敢在外多言,回到家后日日与我和母亲感叹前朝兴盛,无不羡慕。”
“便是周朝后来那几位帝王实在昏庸残暴,为害百姓,可前周灭时,亦有百姓感伤。太祖顺应时势,未杀那位亡国君王,只将其幽禁洛京宫中。君王后裔也活了下来,除了不得离开洛京,帝王允他们可以成家生子,由朝廷出钱供养。”
檀漪与大魏百姓也知道这段过往,太祖仁义,饶恕周顺帝,只将其幽禁洛京。
洛京是前周国都,前周亡后,太祖多方考量,将大魏国都定于洛京之西北向的中卫,改名中都。
可她不知道的是周顺帝的后裔竟也活了下来,顺帝被幽禁五年后便死去,原以周王室彻底绝灭,没想到竟有后裔流落民间。
她问惊霜:“如今还有周王室血脉活着?”
惊霜摇摇头:“顺帝之子平安活了下来,虽已不成气候,可大魏历任帝王皆派人监视,免得死灰复燃。到最后一代时,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听说是倾国倾城之貌,甚至惊动了那位——”惊霜指了指上阳宫的方向。
“后来天子南下,专门去了洛京。”
檀漪心中莫名紧张:“后来呢?怎么了?”
“天子走后,不出三月那姑娘便没了,自此,周王室一脉彻底断绝。”
“她……她怎么没的?是生病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那年她也才十八,盛年而亡,亦是可惜。”
惊霜吃惊地看着檀漪:檀漪,你怎么哭啦?”
檀漪这才发觉自己脸上一片湿凉。
指腹擦过脸颊,瞬间湿透,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了。
“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还那么年轻……”她手忙脚乱,没找到手绢,便借着袖子赶紧擦拭干净脸上的泪。
惊霜安慰她:“今日真该狠狠打我的嘴,尽说些不高兴的事惹你难过。”
檀漪忙拉着她的手道:“可别这样说,你多来找我说说话我心里高兴得很。”她也学着她转移话题:“明日再来我这里,天冷,我们烤鹿肉吃?”
惊霜笑着点头:“那我便带酒入席了!”
她二人还能平和闲聊北地战况,宫中那位可就没法冷静了,北凉趁乱入侵大魏,一路在北境卫乱,一路在燕东为乱,驻守燕东的临川王谢玉川文人出身,不懂作战,竟让北凉人攻占了全州。
这下子,大魏便如一件衣服,被人东捅一个窟窿,西戳一个破洞,俨然是不能再穿的样子了。
北境情势不好看,原本捷报频传的东南道也遭遇难关。
谢承山亲自领兵将李雍围困船底山,李雍拼死突围,幸好脱困,却也元气大伤,暂缓出兵。
皇帝为此心焦,谢祯等在政事堂外,欲求见帝王。
皇帝挥挥手,叫宫人将他劝走。
“让他安心待在中都,朕已派兵前往燕东协助临川王了。”
谢祯跪至天黑天子也不曾露面,只得离开,可心内到底失望。
谢氏一族身上流淌的血都是冰冷的么,他那半点武艺也没有的父亲正在战场厮杀,他这个做儿子的实在担忧,若是帝王肯体谅一二,请放他离开中都协助父王。
他去了颜府,惊霜猜他没有用晚饭,让下人准备了夜宵。
谢祯吃着饭菜,身上终于暖和些。
惊霜陪在旁边,瞧他眉目间都是愁色,心里也难受。
她舀了碗汤给他:“多吃些!”
用完饭后,二人在小楼休息,谢祯倒在惊霜膝上,任由少女为他除去金冠,散开头发,按摩头上的穴位。
她轻轻道:“莫去求他了,他不会让你离开,尤其是这个时候。”
谢祯仍闭着眼,闷闷道:“我晓得,藩王作乱,他怕父王倒戈相向,若放我去燕东,便是没了牵着我父王的绳索。”
“惊霜,我实在担心父王……原以为多求求他,或许他心软了能松口,现下看是不可能了。”
他牵来惊霜的手,轻轻揉着,那手软糯得像团糯米糕,这样捏着,倒是能缓解心中的焦躁。
“临川有几个得力干将,我已送信过去,遣他们至燕东协助父王,但愿……”他不再多说什么,闭眼睡去。
因东南道战况紧急,李衡不得不让韩毅离开中都,前往东南道协助李雍,信中多有强调,请罗轻寒务必照看好檀漪。
阅览来信,轻寒到底心虚,檀漪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