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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谣言

定元十八年十二月,隆冬时节,宁王谢传宣突发恶疾,死于南华宫。

半个月前宣武镇便来要人了,其他三位藩王皆返回封地,唯独谢传宣一直留在宫中,他的亲属不满,直言皇帝可是扣押了人,请旨要谢传宣返还宣武镇。

那时谢传宣亲写家书,劝家人耐心等待,不日必将返还,这下好了,才至半月人便没了。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进宫三月便死了,便是他真的因恶疾而亡,谁又相信呢?

众人只会揣测是帝王动的手罢。

削藩杀王,心狠手辣。

几十年积攒下的“仁君”的名声,生生折了大半在他们谢家人手上。

柳鹤眠呈上太医查验的文书上来:“他早有痨瘵之症,自知时日无多,在中都三月,已是强撑。”

他抬头小心打量一眼皇帝神色,迟疑道:“可要将此文书送至宣武镇,交予宁王亲眷手上?”

天子垂眸不语。

帝王之躯,向来庄严,唯有今夜,额前一绺发丝从金冠中流落出来,倦怠地耷拉在侧脸处。

天子何曾这般失意。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他惨淡的笑声,笑着笑着,愈发觉得讽刺,无论谢蕴还是谢传宣,总是这般,总是将自己的死嫁祸到别人头上。

毁名声,激仇恨,一样的下作手段。

可皇帝已经不在乎什么名声了,比起这虚妄的东西,还有另一把刀悬在头上,如今,那绳索快要断了。

当年谢蕴才死,跟着他的那支族人便逃离大魏,不知所踪。

原本以为那东西没有在他们手上,可没想到啊,谢蕴竟交给了传宣。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场战争是避免不了的了。

于是,还在深夜,凡中都重臣皆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顶着寒风入了宫,便如李雍,奴仆来敲门时,他已知不妙。

自藩王入宫,他便知道早有这么一天的,因而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家中,未曾在外出留宿,生怕出了急事家奴找不到人。

桂氏也跟着起来,向来多言的她也闭紧了嘴,安静服侍丈夫穿衣梳头。

李雍三日未归家中,再回来时,双眼血丝弥漫,胡茬乱得来不及休整,便叫家奴替自己收拾行囊。

桂氏一看他这风风火火的举动便知又要出去打仗了,一问,果然如此。

“陛下只给了一刻钟时间收拾东西,五万大军已在城门集结,等我到时便出发。”

桂氏未再多问,除了给他收拾好四季要穿的衣物、军甲外,还准备了一些干粮、水囊,甚至还有几小罐草药。

从前这些事做过多少遍,早已驾轻就熟了,不多时,她便将两个行囊交给李雍。

以往分别无数次,早该习惯,可次次都是不舍,便是他有了其他心思,可她心里还是念着这个丈夫。

她原本是想收拾慢些的,仿佛这样就能多留他一会儿。

可她快五十了,知天命的年岁,哪里还会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哪里说得出那些羞人的情话,送李雍离开时,她只能道声平安回家。

李雍点点头,想对她说什么,却是忍住了。

他大步离家,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归途。

檀漪与惊霜本在平安大街散步,喧闹声响起,有士兵前来驱赶路人,人来人往的大道瞬间被清空,北军整齐有序地排成两列,从大街穿过,往南城门而去。

百姓们眼也不眨地看大军离去,挤在一处小声议论:“世道不太平了,听说东南道那边要打战了。”

“长淮王刺杀天家不成,逃回东南道去了。”

她二人听百姓私语,不远处马蹄声响,檀漪一个抬头,便见李雍一身铠甲,带着两个副手在街上疾驰。

“翁翁!”

檀漪高声喊他,李雍没有听见,骑马而过。

惊霜知道她要与李雍告别,拉着檀漪的手往南城门跑:“我们去广京门,大军在那里集结。”

二人挤在人群里往南城门去,却见李雍转了方向,与两个副手分开,独自往一处民居而去。

檀漪停了下来,未再跟着进去,她应是猜到翁翁是去见谁了。

惊霜虽讶异,却未说话,与檀漪等了一会儿后,又见李雍从民居出来,骑马出城而去。

檀漪轻轻叹气。

等与惊霜到城门时大军已经离去了,她还是没能与李雍说上一句话。

惊霜先送檀漪回李家,见她进了府,才对车夫道:“去南城巷。”

侍女香榕觉着奇怪:“姑娘还不回府?”

惊霜一笑:“先去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她们又返还南城门,在广京门一侧有个南城巷,那里是李雍停留的地方。

惊霜顺着巷道往里走,在她左手边,几户民居整齐坐落于一列。

“你去打听打听,这里都住着什么人?”

香榕应是。

一处民居正门打开,一老妇正于院中磨着豆腐,香榕使了银子打听周围的邻居。

“依妇人所言,这几户住的都是中都本地人,住在这里几十年了,唯有中间那户人家,去年回了乡下,便将这里的房子卖了,听说现在住了一个女人,不过也只是偶尔回来,房门时常锁着。奴婢瞧了瞧,今日门上却未挂锁。”

“我想见见这个女人。”

这婢女极聪慧,扮作讨水喝的路人敲门求水,开门时,惊霜站于拐角,一眼便看到门前那熟悉的女子。

原来如此。

她勾唇一笑,倒是没想到李家翁翁知天命的年岁,竟还能找到这般年轻貌美的红颜知己。

还是个中都的高门贵女。

她上了马车,如勘破天机,浅笑道:“走吧,我们回去。”

檀漪回府时遇着在正厅坐着的桂氏,许是丈夫又要出征,心内抑郁,檀漪朝她行礼时她只摆摆手让她离去,像是累极了,多说一字也不肯。

檀漪默然退去,往后院走时,在雨僧园中见到教授鄞之武艺的那位韩毅师傅正与淳于骏说着话。

二人像是争辩些什么,各有不服。

淳于骏先见到檀漪,赶忙行礼,韩毅反应过来,也一同行礼。

檀漪朝二人点头,往落枫院去。

轻寒烧了热水来,打湿毛巾后给檀漪擦拭手脸,又一一取下她头上的簪子,梳开头发。

发上没了束缚,全都披散开来,檀漪舒服得头皮发麻,像极了被人挠痒的雪期,若她也有尾巴,此刻也要好好摇一摇了。

“我来时瞧见淳于先生与韩师傅在说话,他们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罗轻寒小心用力想要梳开那打了结的发,分心回答:“哦……北边要调走淳于越,韩毅不服,也想跟着去。”

“爹爹留下韩师傅是要他保护我?”

轻寒点头:“主子临走前吩咐过,我与韩毅不得离开姑娘。”

檀漪觉得不值:“留在我身边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轻寒放下象牙梳,捧着檀漪的脸道:“姑娘是主子的宝贝啊,是给他十座城池都不换的大宝贝,所以主子才要我们好好保护姑娘。”

檀漪被她哄笑,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姣好的面庞上多了些日渐消失的孩子气,只是想到翁翁出征,又多问了清寒几句。

“东南道的事我不清楚,只是长淮王的封地在那边,他行刺不成逃出宫外,定是要举兵叛乱。”檀漪想,王家军镇在北边,所以翁翁才会被派去东南道,一南一北两地战事,大魏真是要变天了。

中都百姓都同罗轻寒一样,以为是藩王谋反陛下才派兵征伐,毕竟那位藩王刺杀不成便逃出宫去,禁军大张旗鼓在城里城外搜查多日,不想知道也难。

众人远在中都,与东南道相隔千里,并不知晓那位逃跑的藩王可真是已经带兵谋反了,只是城里城外的布告牌上都贴满此次发兵内情,百姓们便已默认这次军队又是去平叛了。

可是,才过些时日,中都又有传言了,当年燕东王谢蕴之死曾在中都传得沸沸扬扬,民间隐晦传言帝王暗杀了他妻儿老小,这次的谣言显然更为让人震撼,毕竟没有什么比当今天子来位不正,杀兄篡位还可怖的谣言了。

谢蕴之死到此也有了结局,传言他举反旗皆因知道了老燕东王死去的真相,手里还藏着当年先帝写的一道不为人知的遗旨。

说是传言,可这传言的源头却是拿出了证据。

宣武镇宁王家眷竟来了中都要人,请天子放宁王返还封地。

宁王谢传宣已死的消息还是捂不住了,得知他死于中都深宫,谢传宣的妹妹谢梦年当街嚎哭,指骂皇帝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她也选了个好地,上阳宫东侧官署众多,多少只耳朵听着她说的话。

至于皇帝为何要杀死谢传宣,谢梦年自然引出先帝的圣旨来了……

当年先帝自知时日无多,便写了遗诏送往燕东,命老燕东王谢瑕年速速回都接任皇位,遗诏上甚至写了要废黜太子,贬为东平侯,圣旨上那位太子,便是如今的天子。

老燕东王不愿手足相残,藏下了圣旨,直到先帝驾崩后才回都奔丧,可还是叫太子知道了这道圣旨的存在。

当年王越只是宫内一个小小的舍人,先帝于病榻之上写下这道圣旨后,便是唤他去取的国玺,重重盖在明皇的绢布之上。

帝王另立储君的消息便这样走漏至还是太子的天子耳中。

谢梦年当街痛哭:“皇帝知道谢家侄儿手上有这道遗旨便要杀人灭口,幸亏君安将遗诏先交给了我兄长保管,这才有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天子!你杀兄篡位,残害族人,倘若到了地底下,可有脸面见我谢氏祖宗!”

说罢,她竟起身往宫墙撞去,血液飞溅,红墙渗血,再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