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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刺头

“你让我对主子忠心,怎么自己转头就投靠他人了?得罪三公子下场恐不会好,要不我去替你说说,就说你改主意了,要跟三公子离开。”

李镇廷不说话,教那固兰犬作揖行礼。

他如此,贺宗珏便闭嘴了,只是明日大军就要开拔,他尚有话要说:“我应该不会去西洲了,昨日校尉找我——”

“此乃军中机密,你不可讲予我听。”李镇廷打断他的话,不再逗弄那狗,他站起身来看向贺宗珏,神色淡淡:“你不该讲给任何人听,事以密成,没人教过你吗?”

贺宗珏只是想与他分享这份喜悦,却没料到他如此冷淡,意料未及,他解释:“你与我还算亲近——”话止于李镇廷愈发冰冷的眼神。

他生得俊美,眉眼中生出寒意时,更是惊为天人。晚风吹起耳边那缕碎发,暮色中的少年竟有摄人心魄的魅惑。

“我从不与人亲近,”除了寒了人心的冰冷,他眼中还有一丝嘲弄:“你如此轻易相信他人,恐要被人利用。倘若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别有目的,军侯,你有几条命可以用?”

贺宗珏脸色有些不好,他耸耸肩,强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松懈了。”

他不再看李镇廷,快步离去。

身后少年眉目波澜未动,唯有看着脚边那条朝他撒娇的狗儿时眼中才有一丝笑意。

大军一路南下,三个月后抵达中都外城,队伍浩浩荡荡,如长龙摆阵。

入城前一夜,陈寰还是冒险寻了谢蕴。

他双手双脚缚以重链,蜷缩于铁牢笼一角。

陈寰来时,他勉强提起眼皮看他一眼,笑颜凄惨:“辜负叔叔一番苦心了。”

陈寰年轻时于燕东守边,与老燕东王交情甚厚,谢蕴喊他一声叔叔并不为过。

事已至此,再怨他又有何用,陈寰只问他一句:“你该知道自己不会赢,何必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惨然一笑,声音哑涩:“我亦不想苟活。”

陈寰愕然,而后叹笑:“我却选择走了这条路。”他负手离去,不见文官风骨。

李雍以命将身份凯旋归来,天子亲率百官出城相迎,凯歌高唱,凯乐之声响彻中都上空。

他下马,带领诸将士叩拜君王,士兵高呼声压过凯乐,天子真正觉得这天下是他一人的。

百官之后站着桂氏和鄞之,妇孺个头矮,前面高大的人群把他们遮掩住了,虽看不见夫君威武之姿,可桂氏还是轻轻擦拭眼角,既有夫君平安归来的喜悦,又有与有荣焉的感动。

鄞之也颇为自豪,毕竟那战功赫赫,受君王亲迎的大将军是他的翁翁。

孩子不是感受不到周围人献媚讨好的目光,被这样的氛围环绕,仿佛世上只有好人。

李镇廷跟在队伍里,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当年怀节营观李桓受封,心内不是不震撼,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今日的凯旋之礼比当年还要壮观,天子亲迎,何等荣耀,可他却想起了那些战场上死去的人。

曾在战后清理战场,他收捡着燕东留下的粮草辎重,一个燕东士兵脸上糊满泥血,他早已死去,李镇廷麻木地把他拖去一边时,一张叠好的纸条从士兵身上掉落出来。

纸条上沾了士兵的血,打开看,原是封家书。

轻飘飘的一张纸,战乱之时却抵万金。

信里写了许多杂事,寒衣已送,可有收到,妻子惦念,何时归家,信末一句:爹娘盼你归来。

是一对老夫妻写给儿子的信。

他把信折好,收到士兵铠甲里。

看着那死去的人,李镇廷想,若有一日他亦这样倒在战场之上,可有人会惦念于他。

李衡骑马于天目山看着这逼人的风景,唇边竟露出一丝讽笑。

你瞧,杀了自己多少子民,却是这般高兴。

檀漪坐在他前面,笑道:“虽看不见翁翁此时模样,可想必也是威风凛凛,势压全场。”

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小蚂蚁,个个都长一样,偏偏她能从人群走向中识出李雍来。

“我们为什么不和祖母一起去城外迎接翁翁?”檀漪纳闷,今日凯旋之礼,李衡却不让她跟去,还带她来了天目山。

李衡看那长龙入城,不答她的问题,却问她:“身在棋局之外才能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才能看清局势走向,檀漪,你说是不是?”

檀漪偏头一想,突然笑了:“爹爹说的是,幸好我在此处,既可认出翁翁来,又能赏数万大军入城之风景。”

峭壁高处只有他二人一马,天地虽浩大,然此刻风景唯此处最瞩目。

征伐燕东的大军由中都南北两营接收,唯独主将可以进城,李镇廷跟于李雍身后,踏入中都。

他随金琅住在北营外署,到晚间时,李雍过来,镇廷寻他,请李雍勿在军功册上写他名字。

李雍疑惑:“为何?”

李镇廷说:“未曾见过中都风光,只是想乘此机会来看看。三公子待我有恩,我势必要回西洲报效于他”,他一直看着李雍神色,再接着道:“中都虽好,可不适合我。若说上场杀敌便可立下军功搏得一番前途,可在这儿恐怕家世门第才是敲门砖,我乃异族出身,不可能得到重用。校尉,我回西洲必助三公子!”

李雍知道他说的确实如此,可最打动他的还是那句“必助三公子”。他深知面前的少年不是与他商议,他只是通知自己这个决定。

又是一个像老三一样的刺头。

李雍深深看他一眼:“既如此,三日之后便回西洲。”说完即走,李镇廷行礼送他离开:“多谢校尉。”

檀漪看着铜镜里的人儿,那女子手不如碧桃细腻,掌心有一团团茧子,指长而不纤细,粗壮有力,可梳起发来却是细心熟练。

罗轻寒将檀漪的发辫一条条解开,半蹲下身来轻轻梳理着,不妨她突然抬头看向铜镜,与镜子里的檀漪目光相撞。

盯着人看不礼貌,即便只是盯着铜镜里的人,可被当场抓住还是叫她略微心虚,只微微垂眸避开那眼神。

“我以前没见过你,也没听爹爹提起过你,你是怎么和我爹爹认识的?”檀漪轻声问她。

那日与爹爹诉说心事后,过了一段日子,爹爹便引了这年轻的女子过来,让她以后待在落枫院。

檀漪本欲拒绝,碧桃服侍她许多年来,她不愿换了身边人,可李衡却道:“碧桃忠心,可身边的人仅有忠心还不足,尤其是今日,檀漪,你说是不是?”

檀漪点头,还是接纳了罗轻寒。

听檀漪问话,罗轻寒回她:“我夫君在大公子手下做事,听说姑娘这里需要人照顾,我便过来了。”

她十指穿入檀漪发中为她轻轻按摩,那指头仿佛轻易就能找到头上的每个穴位,气血活络,檀漪舒服得打了个呵欠,迷糊间,她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休息吧,姑娘……”

她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爬到床上去的,再醒来时,竟是天明了。

才从床上爬起来,敲门声便响了,是罗轻寒的声音:“姑娘?”

得了檀漪允许,罗轻寒才带奴仆进来伺候梳洗。

她做起事来比碧桃还要细心几分,有条有理,从容不迫,并未让檀漪因碧桃离开而有半点不适。

知道檀漪读书时不喜奴仆待在身边,罗轻寒贴心带人离开,留她一人安静地坐在秋千上看书。

“若姑娘有事喊奴婢一声即可。”

檀漪啃着梨,漫不经心点头,她心思全放在书上,哪还管得周边动静,等李镇廷从墙上翻身下来,站在她身后有一会儿时,她都未曾发觉。

秋千一晃一晃的,少年看着那青丝披散于背,竟有及地之势。

从前便文静,如今更甚,她斜靠在一边绳子上,气态娴静,李镇廷想起屏风上绣着的仕女,唯有翻动书页,这画里的人才像活过来一样。

西洲一别,他们快三年未见了。

他欲叫她名字,却见她慢慢坐直了身子,连那书也不看了,书页翻开落在了秋千上。

檀漪微微侧头,她察觉身后有人,可却不觉害怕,那股气息似曾相识,她从秋千上起来,扶着绳子回头看去。

“镇廷——”

始料未及的人,檀漪惊呼出声,在心底念过不知多少次的名字,此刻全然吐露出来。

院外传来罗轻寒的声音:“姑娘?”

檀漪一惊,忙提着裙子跑到李镇廷面前,抓着他的手往屋里跑,哐啷一声,门关上的瞬间,罗轻寒进了院子。

秋千仍一晃一晃的,只是原本坐在上头的人却不见了,那书也掉落在地,旁边是个吃了几口的黄梨。

罗轻寒蹙眉,大步走至檀漪门前喊她:“姑娘?”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里头上了门栓。

屋里,檀漪唉了一声回应她,却让罗轻寒捕捉到她声音中那丝颤抖。

她往后退了几步,欲要一脚踢开,檀漪却把门打开了。

察觉到罗轻寒打探的眼神,檀漪有些不自然地把一缕凌乱的头发撂到耳后,还如平日一般温和问她:“怎么了?”

轻寒却不知怎么回她了,这话原是她想问檀漪的。

她往屋里瞟了一眼,才道:“方才听到姑娘声音,还以为姑娘有事”,又回首,看了一眼那留在地上的书。

檀漪顺着她目光而去,自然见着了方才仓促间弄出的狼藉,她没有太多的撒谎经历,此刻也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方才见着一只老鼠,可大了,吓得我只能往屋里跑。”

这倒是能解释她声音里的那丝颤抖了。

老鼠?

罗轻寒未曾在落枫院见过,心有疑惑,却还是准备叫人来院里清理。

檀漪往海棠门那边指了指,说:“它往那边去了,你们去外头找找。”

罗轻寒看她一眼,见她一直张开手挡在门前,抿唇道:“姑娘先在屋里等候,免得老鼠又跑进来。”

檀漪轻轻唉了一声。

罗轻寒转身走了几步,虽未回头,却是听到了门又关上的声音,她停步,几分思量后还是没有再找檀漪,指挥院子的下人去找那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