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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训犬

“本该是我喝下那羹汤的,她正好带两个孩子过来寻我……连……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先是两个孩子,再是她……满身是他们吐的黑血……大夫没来人就走了……”

谢蕴闭眼,由两行清泪留下,再叫他想一遍妻儿死时的样子,都叫他心上的肉被割上血淋淋的一刀。

那是年少时便深爱的人,青梅竹马,成婚十年,谢蕴只娶肖锦年一人。

香火袅袅,许是熏到了谢玉川的眼睛,他眨眨眼,苍白着脸问他:“你怎么就确定是他所为?万一是你错了呢?”

“那你来做什么?来做他的狗,替他骂我一句乱臣贼子?”谢蕴冷笑:“还要什么证据,你只管把我的项上人头交给他,看看下一个他会杀谁?看看谢氏子孙能有几个活下来?看看你谢玉川的人头又能留到什么时候——我听说阿祯还在中都为质呢!”

谢祯是谢玉川独子,那是他的死穴,谢蕴话才落地,一个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唇角。

“混蛋!我他娘早知道你就是个混蛋!”

谢玉川将谢蕴一拳打倒在地,如此不完,尚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挥舞。

他毕竟是个文人,没什么力气,三两下就被谢蕴反身制服。

屋里动静太大,士兵举着刀枪匆忙进来,谢蕴用力抹去唇角的血,大吼一声:“给老子滚!”

谢玉川拉着谢蕴的衣服,红着眼痛斥他:“陈寰放你走时你早该走了,去北凉也好,去东海也好,你早该滚得远远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留在燕东?你非要看到谢氏兄弟手足相残,看到同室操戈才甘心是不是!”

骂着骂着,他倒是先哭了起来,披头散发两手瘫坐在地,哪有方才英雄胆色:“我谢家立国八十载,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谢玉川掏出明黄绢布,狠狠甩在地上:“去他娘的圣旨!去他娘的皇命!”他爬到同坐在地的谢蕴面前,紧紧扯着他的衣领,睚眦欲裂:“皇帝说了,只要你愿自刎谢罪,他保燕东谢氏无虞!”他取出一把匕首,拉着谢蕴的手逼他接来:“你自己动手!你去向皇帝谢罪!去向谢家祖宗谢罪!你投靠北凉,你他娘的混蛋!你去死!去死!”

谢蕴却大笑起来,他拿着那匕首不动,只告诉谢玉川:“我不死,哈哈哈,我要看看狗皇帝敢不敢杀我,我要谢家子孙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怎么对待宗室手足的!我要大魏亡!”

“啊——”谢玉川发狠大叫,朝谢蕴扑来,却被其一脚踢翻在地。

门外脚步声匆忙,刘协前来禀报:“君侯,李雍军队进城了。”他又看了一眼狼狈坐在地上的谢玉川,道:“一万将士只有三百人愿走,其余人等皆要跟随君侯,实在是劝说不动!”

谢蕴喃喃:“随我做甚,去鬼门关?”顿时,他仰头大笑,状若疯癫,谢玉川站起身来,冷冷看他一眼,似没了气力,如一具行尸走肉,慢慢离开此处。

半刻钟前,上虞城门突然打开,一个男子着祥云纹饰黑锦,健步出城。与其从容不迫不同,他跟着的士兵如潮水涌出,神色慌乱四散逃离,霎时间人便跑得无影无踪。

燕东卫将军刘协无甲无械,孤身进了李营,邀李雍进城。

“此乃君侯降书,将军过目。”

实在让李雍意外,谢玉川还真是有本事,竟能劝动谢蕴投降。

城中一万士兵皆卸了铠甲,放下器械站至谢蕴身后,亲眼看着曾经的燕东王被朝廷士兵压倒在地,缚上铁链,羁押离开。

士兵悲痛,竟有泣者,哭声让这位原本从容向前的男子趔趄停步,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男儿泪尽沙场血,曾是贫屋哪家子。

十五从军尚少年,归时坟前草青青。

妻儿聚于黄泉路,孟婆泪劝不饮汤。

功名劳累军中鬼,还做耕田刈麦人。

他一时恍惚。

上虞城降,自此,北征大军以胜利告终。

天子传旨,命大军三日后开拔返还,还留一道旨意,临川王谢玉川暂不回都,代管燕东八州,代燕东王之职。

谢玉川惊愕,如受打击,竟是叫他接下这地……以为临川避世几十载便可以不卷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却还是落到如今结局。

他想到了谢蕴的话:“你谢玉川的人头又能留到几时?”

宦官闻声提醒:“君侯,快接旨呀!”

谢玉川重重俯倒在地:“谨遵旨意!”

那日,只将圣旨仓促放于桌上,他便去寻了李雍。

不见平日浪荡纨绔,那把玉骨折扇也被收好,神色间更无接管龙兴之地的喜悦。

他眼下青黑,苍白着脸,几日未好好饮水,唇上也起了层皮。从前冠容整齐,如今却似深井里刚捞上来的水鬼,一身冤死的哀伤。

连声音也有些无力:“此战大捷,将军归都必是荣宠加身。”

李雍猜他有话要说,耐心静听。

谢玉川笑意勉强,若细究来,竟有恭维讨好之意:“我与将军战时相识,也只有这点战时情分,可我却知将军为人忠勇,品性坚毅,是可靠可信之人。”

他唇在颤抖,声音缓缓,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心上思量过许久:“我儿谢祯如今还在中都,想来他一时也不能回临川了。他从小长在我身边,最是娇宠,天不怕地不怕,实在让我担心。待将军回都,只恳请……恳请将军多多照拂,让他免遭些祸事,平安过活。”

话毕,谢玉川双膝跪地,朝李雍叩首。

李雍忙扶他起来:“君侯怎能如此,快些起来!”

谢玉川不肯,不过三次叩首,额上便红了一片。他与李雍非亲非故,如今有所请托,自当知道该付出点什么来。

利益的交换才够让人放心。

“燕东战事平定,各方均想分杯羹汤。我虽势微,可既代管燕东便还是有些职权。我看将军手下多俊才,若回西洲实在可惜,不知将军可愿让手下之人留于燕东历练,无论为政为军,我必不轻待。”

此番话如何不动人心,再客气便是虚伪了,他亦跪在谢玉川面前,双手扶他:“那便……多谢君侯了。”

待谢玉川归去,李雍便让人请金琅进帐,帅帐灯火未熄,二人长谈许久。

贺宗珏趴在栏杆处,嘴里叼着根草,津津有味看着李镇廷训狗。

那时一条固兰犬,身形比同岁的小狗还大上一倍。

战时出生的小狗若能活下来,生命力总比寻常的强些,更活泼些,便如李镇廷面前这只,舌头哈哈哈地伸着,瞪着大眼紧盯李镇廷不放,它蹲在地上,偶尔激动,前掌便忍不住往地上快速跺了跺。

卧倒躺下这些动作早就学会了,也不会随意扑人,每每想叫,李镇廷一做手势它便收了声。

它甚至还会装死,李镇廷一示意,它即刻翻到在地,四仰八叉地咧嘴闭眼,像是真死过去一样。

“哈哈哈,有趣,有趣!”贺宗珏忍不住拍手叫好。

他集中精神看犬表演,士兵跑近了,才听到他喊着自己。

“军侯快去帅帐,将军等着您呢!”

贺宗珏不明所以,大晚上的,将军找他作甚。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镇廷,少年亦回首笑道:“好事将近,还不快去。”

“呸——”嘴里衔着的草被吐到地上,宗珏拍拍手上的灰,走得越来越快。

只剩李镇廷一人,那狗上来亲他,他却拿出一块手绢,放在小狗鼻下让他嗅了嗅。

“只能闻一下,不许贪心。”也确实是一下,他便收回手绢,贴于心口处。

再过一日大军便开拔回都,上虞却迎来一个意外的客人。李桓甩鞭赶马而来,烈日高悬,他背藏天光,仍骑于马上看着李镇廷。

一年多未见,倒是又长高许多了。

李雍过来他才下马,未曾问候老父,第一句话便是傲气十足:“我教出来的人如何,可叫老爹满意?”

虽是询问,可李镇廷的战功早被报于西洲,李桓等待老爹夸奖。

燕东一役,五个少年中最出色的那个就站在一边,李雍自然把眼神落到李镇廷身上。

不复当初偏见,同为军人,李雍赏识少年有勇有谋。亦算人中龙凤,再多给些时日历练,必成大器。

老三没看错人。

李桓问他:“你是要随我回西北,还是去中都做老皇帝的官?”

镇廷立下战功,若回中都,也能封个小小的武官。

李镇廷问他:“我听人说寻常百姓不可入中都城内,可是真的?”

李桓眯眼看他,气息危险:“中都乃帝王所居,若无籍册绝不可进城。”

一扫方前骄傲,李桓眼神不太友好,他直觉李镇廷不会说出什么让他高兴的话来。

果然,李镇廷坦然说道:“那我先去中都,之后再回西洲。”

李雍倒觉得甚好,如此俊才,入他军中也好。

李桓许久才接受了这残酷的真相,一股被人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他把李镇廷盯得身上快要起个窟窿了,才咬牙切齿说道:“好小子,有种!”

将大哥点的人带来上虞后,李桓高高扬鞭,再不多留半点时间。怒气加持,连马也不敢耽搁,随风疾驰。

李镇廷不欲多加解释,亦不在乎李桓审视危险的目光,从容回了他的军帐收拾东西。

晚上,贺宗珏又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