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儿见他手向下挥,即刻蹲在地上,耷拉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李镇廷便扔给他一块小腊肉。
军中粮食一向紧缺,每个士兵都有定额补给,更不用说腊肉这样的珍贵食源了。
偏偏李镇廷不爱吃这东西,都教这些狗儿占去便宜。
“既如此,你怎么不去?”
宗珏冷哼,不同于白日还稍加掩饰,现下他只有冲天的怨气:“为了讨好那个中都来的窝囊废,校尉拿我的军功做人情!狗娘的,老子本可以抓住谢蕴的!”
李镇廷依旧逗弄黑狗,不曾看贺宗珏一样,毕竟狗可比人好玩多了。
“你既如此生气,想来校尉该是第一次这样亏待部下。
“他一向赏罚分明的。”不然他也不会一直跟着李家人。
贺宗珏垂下头来,神色黯淡,不似方才多怨委屈,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无力:“我家中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小妹妹,她们都仰仗我过活。我多立些军功,多挣点饷银,她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李镇廷转头看他,问:“事出反常,你没有想过校尉此意?这军功不给他一向信赖的老将军金琅,不给几个卫将军,而是给了中都来的酒囊饭袋,校尉此举究竟何意?”
贺宗珏直起身子,神色稍正:“那他是什么意思?”
李镇廷又继续逗弄那只黑狗,肉条已经吃完了,狗子也能听从他的指令了。
“我不知校尉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你既跟了他这几年,你自当要信他不是鄙薄小人。你现下该去痛快喝酒,敬校尉,敬陈寰,让校尉知道你识大局,不会为点蝇头小利与主帅失和,”狗儿舔着他的手心——那里拿过腊肉干,此刻还香得很:“你选择跟着校尉,校尉也在选择要不要你跟着,他身下人才济济,你凭什么挤到他面前去?”
李镇廷故意笑他,把他方才的话又还了回去:“毕竟只会打仗可不行啊!”
宗珏豁然开朗,猛拍自己的额,一脸懊恼:“我真是糊涂!”他不敢耽搁,急急跑了两步,不知想到什么,又匆忙跑了回来。
“我一直想问你,前几个月一直攻不下伏虎岭,你是怎么想到‘避实就虚’打他薄弱渡口这一招的?”
镇廷淡淡道:“李桓打大夏时用过这一招,才不到十天,我的国家就败了。”
贺宗珏宛如被噎住一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拍拍李镇廷的肩,干巴巴来一句:“节哀。”
镇廷道:“多谢。”
贺宗珏抬着酒壶先去敬陈寰,接着便是李雍,他对李雍说了很多话,谢他接纳自己到军中,谢他把自己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他甚至提到死去的父亲,说到最后,连贺宗珏自己都感动了。
李雍一句“好好跟着我干,以后不会辜负你的”,贺宗珏就知道李镇廷猜对了,他暗呼庆幸,大好前途总算保住了。
李镇廷训完狗后就准备回去,路过东南地的瞭望楼时,塔上那抹素白还是一下吸引了他。
谢玉川一直如石像安静站在那楼上,他甚至没有扇他那把最喜欢的扇子。
李镇廷敏锐异于常人,还是发现了他。
初见便得罪了他,他对谢玉川没有什么好感,看他一眼便离去。
谢玉川也注意到了这年轻人,不同往日举手投足间的轻浮嬉笑,此刻他像足了三十余岁的谢家王侯,若是也披坚执锐,无论气质、相貌,都与他那位谋反的堂弟有五分相似。
他看着李镇廷离去,直到他进了营帐。
今夜夜空晴朗而星疏,天的尽头处有云如泼墨团聚在一处,压得人心头沉沉。
他敛下眉眼,化为夜色中最显眼的一抹白。
篝火也不及他明亮。
谢家,究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伏虎岭一战结束后,王师一路北上,从博野军征调的一万士兵姗姗来迟,只是宣武军却没有动静。
李雍无法,只能继续从许州抽调军队,又写折子送往中都,请求皇帝继续派兵增援。
北边的战事突破瓶颈,节节胜利,谢蕴一路败退,一直退到谈光城。
让李雍奇怪的是,谢蕴虽投靠了北凉,可北凉却从未有出兵援助的打算,任由谢蕴一路溃退。
军中商议时,陈寰不以为意,只道:“北凉现下乱着呢,权臣要夺小皇帝的权,哪还顾得上谢蕴!哼,这个逆贼既坏又蠢,投靠北凉又如何,谁把他当回事啊!”
李雍虽不认为如此,可也没有多说,只与众人部署下一步安排。
燕东战事的胜利让中都的李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曾经喜欢出去交际的李夫人却闭门不出,既不迎客,也不再赴宴游园,非要出门时,也都打扮朴素,不出风头。
皇帝的赏赐却没停下,源源不断如流水进了李家,除了绫罗绸缎、珍宝奇物,还有婢女、良田,当谈光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时,帝王甚至命中都有名的工匠在赐给李家的良田附近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别庄。
这等荣宠,大魏上下谁不知道帝王偏爱李家,甚至连王越也淡了拉拢李雍的心。
李家越发沉默了。
那日,檀漪梳着发,无意中见首饰匣下压着的信件露出浅浅的一角来。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今早将它压得很紧实的。
“今日有谁来过我屋里?”她问碧桃。
碧桃摇摇头:“没有人来,姑娘不让我们进里屋,我们不敢不听,”她问檀漪:“是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吗?”
檀漪没再说话,只是那日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喉中干涩,她赤脚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勉强定下心神后,檀漪又注意到了那个首饰匣。
屋里透来月光,她借着这点微亮,走到梳妆台前……
第二日,檀漪还如从前去书斋读书,晚间坐在梳妆台前,碧桃为她梳理好那头青丝,见她朝自己摆摆手,碧桃放下梳子,行礼离开。
她抬起梳妆匣,下头压着一封信。
待把那信拿出来时,昨夜故意折起的小小一角此刻却是平直无暇,要细细观察才能看到那微不可见的折痕。
一颗心重重坠地,檀漪已确定有人日日来她屋里盯着她了。
她没有什么被关注的价值,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有人在监视李家。
她一下子便想到这段时日家中多出的那些奴婢,原来天子放了耳目在家中啊!
檀漪越发谨言慎行,活得小心翼翼,她不知道哪只耳朵会在暗中听着,哪只眼睛会在暗中观察着每个人。
过了几日,颜惊霜邀檀漪出城去自家别庄玩乐,她在家中待得难受,欣然应允。
颜家清贵,连别庄也如园林一般幽雅。
那里有片竹林,林中专门搭了一间小竹屋,屋外简朴,屋内清雅,青铜竹节香炉之上香烟袅袅盘旋,随而消失不见,白而无暇的莲瓣杯盛着清冽佳酿。
“此为活竹酒,混有酿酒师一早就去采的新鲜笋露,你试试。”
檀漪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同你在一处,果然能长许多见识。”
惊霜回她:“那便多饮些!”只是见檀漪脸色,她不免关怀问道:“怎么了?如此憔悴?”
檀漪微微低首,再看颜惊霜,坦然笑道:“家中多了几只老鼠,搅和得我晚上睡不好。”
颜惊霜先是一愣,须臾后,她又给檀漪斟上美酒,笑道:“没什么的,中都哪家都有一两只在,总归捉也捉不尽,就让它待着喽!”
“不膈应吗?”
颜惊霜生得如她名字一般,不笑起来冷若冰霜,可只要那眉眼一弯去,便是春水融冰,二月春风从心间吹过。
“膈应,所以偶尔也要让这老鼠知道谁才是主人。”她言语轻柔,谁看得出少女夹杂的阴狠心思,见檀漪出神沉思,她知她已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想起爹爹无意中说过的李家盛宠,便知帝王将用于中都各家的招数用在这西洲来的人家里了。
“檀漪,但凡待在中都一日,你都要学着怎么处理这些腌臜事,不然这天下王都便是饕餮之口,轻易将你吞下腹嚼得骨肉不剩。”
檀漪眉间结愁:“你不厌恶吗?”
当时她没有想过自己这问题有多浅显可笑,却见颜惊霜认真告诉她:“厌恶只是一种感觉,可世间有值得之人,值得之事让我愿意对抗这份厌恶”,她不知想起什么来,拉着檀漪的手,笑中带有少女的羞赧:“等你遇到那个值得之人,你便有了无限勇气,那点勾心斗角的烦恼便不算什么了。甚至你会为了保护他,愿意费尽心机。”
她略微沉吟,还是道:“便如李夫人,上回相见,我确实觉得她与在西洲时有所不同,你该像她一样,或许稍稍改变一下,才能更自在些。”
这日李衡从署衙下值回来,路上遇着卖红薯的便买了两个,回府后,他让奴仆给鄞之送去一个,剩下一个他拿着,去了落枫院。
檀漪很喜欢槐树下那秋千,无事时都坐在上面荡呀荡,李衡去时,她斜靠在秋千绳上,仍看着手心发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痴痴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