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祯出了宫,到颜家门前时,小厮引他入内。
“世子稍等,待奴婢去通报小姐。”
他摆摆手,大步往里走去:“不用了,我找的到路。”
那奴婢有些慌张地追在后头喊他:“世子稍等……稍等呐……”
他不理会,上了琼花楼,房门紧闭,谢祯轻轻敲了敲门:“霜霜?”
颜惊霜本靠在床头看书,听屋外传来婢子的声音,应是劝阻来人不要乱闯,惊霜将书放在枕侧,下床开门。
“你先下去吧,我没事。”听她如此吩咐,那婢子又怯怯看了谢祯一眼才屈膝行礼离去。
门被关上时,谢祯看见了惊霜赤着的雪足,只微微低身,像抱小孩子一般抱她离开地面。
惊霜两手放在他肩上,由他抱自己回榻上。
床尾随意丢着一双白布短袜,谢祯抓来,给惊霜一一套上。
惊霜懒懒地靠着,她没什么精神,唇也有些白,明眸再无朝气,整个人像颗失了光彩的珍珠。
谢祯握着她冰冷的手,想传递些温度过去,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要让大夫再来给她看看。
“别了,已经看过大夫了,只不过感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好”,她看着谢祯精致的眉眼,轻轻笑道:“今儿个怎么想着来找我?”
谢祯看她一眼,淡淡道:“先是去找了谢湘,结果没见到你,料想你在家里,这才过来的。”
颜惊霜觉得好笑:“你去找她干什么?”
谢湘便是长宁公主,二人一向不合。
谢祯故意用了点力捏捏她的手,一脸促狭:“要是发现你和她在一处,我就把你带走”,他是真不喜那位嚣张跋扈的族妹:“少和她在一处,免得被她带坏。”
这回是真被他逗笑了,只轻轻拍打他的手,说:“毕竟是公主,她若要我作陪,我怎敢不从?”
她只是想逗逗他,却见他正了神色,倘若多留意,便能察觉其眉宇间那丝哀求来:“等我父王回来我便请他上门提亲,先把婚约定下来,你再随我去临川,等你十六我们便成婚,好不好?”
他不是第一次提定亲,颜惊霜去郴州看望外祖母时,谢祯便去找过她,那时惊霜便拒绝了。
这次,她伸手描摹着谢祯线条分明的脸廓,神色伤感:“我娘的病一直不好,我走不了。”
这是实话,没有半分推诿的意思,颜惊霜的娘亲卧榻一年了,连宫中的太医都来看过,束手无策,只能慢慢养着。
谢祯怎好再逼她。
他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摩梭:“我不回临川了,我在中都陪你。”
此话一出,惊霜便急道:“不准!”
这会儿换成她的手在用力了,许是太激动,原本苍白的脸多了些血色,她抓着谢祯的手,劝他:“临川王被陛下派去跟随大军出征也就罢了,还要让你留守中都,难道你不知天家何意?”
他低眉,脸色阴沉许多:“自然是留做质子。”
“燕东王起兵叛乱,陛下已不相信宗室子弟,等平定燕东叛乱,还不知要怎么削权来让他放心。你答应我,等你父王回来你便随他回临川,往后也不要来中都。”
颜惊霜虽为闺中女子,可常在宫中停留,父又为太子太傅,她性子灵动,耳濡目染间,对朝堂政事不是不知情。
“太子虽在中宫名下,可到底不是中宫所出,我瞧她也不喜欢那有些语迟的小孩”,她长长叹气,“爹爹本不想介入太子之争,几次请辞太傅陛下都不允许,可天子是真有心让太子继承帝位,也或许是他要拉我爹爹一起入局,不许他脱身。以后中都大概乱得很,我也不想再待,你再等等,等以后……我便跟你回临川。”
颜长清从署衙回来,管家便把白日谢祯到访的消息告知于他。
他沉思一会儿,才让管家把女儿请来书房。
惊霜以为爹爹会在他面前斥责谢祯无礼,没想到他态度依旧如往日温和,只问女儿,若燕东叛乱平定,陛下将如何处置那些背叛他的谢家子弟。
惊霜攥紧拳头,尽力不让自己颤抖。能怎么处置,自然是要杀光杀尽才能安抚帝心,才能震慑朝野。
“往后,陛下又要如何处置其他谢家子弟?”
“谢玉川和谢蕴是表兄弟,宗室之中二人关系最为亲近。陛下怕谢玉川也跟着他那位表哥谋反,故意将他调离封地,还让他跟着李雍平叛,挑拨兄弟二人关系。等此战结束,我猜天家要拿临川王第一个开刀。”
颜长清眼中不无担忧:“等你长大,你若还要嫁他爹爹也不反对,只是前路艰难,我也只有你一个女儿——霜霜啊,真的非谢祯不可吗?”
颜惊霜抹去眼泪,黯然离去。
颜长清带着一身疲惫回了自己的院子,苦涩的药味盈满鼻尖,这院子日日煎药,连窗棂都染上了药味。
婢女过来,说夫人睡着了。他还是轻轻开门,欲看看妻子,见他进来,守在屋里的婢女朝他行礼后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才坐在床沿,张氏便慢慢睁开眼,她日日躺在榻上,晚上哪还有睡意。
张氏吹不得风,房门日日紧闭,腐烂潮湿的气息弥漫整个屋子,丈夫的看望成了她每日的期待,也只有这时,她才能感受一丝生气——他带来的,外面才有的生气。
“阿祯今儿来看我了,我记得他离开中都时只有我腰那么高,现在可好,都快有你高了。”
谢祯小时常来自家玩,他唤张氏伯母,举手投足间毫无皇族子弟的骄矜傲慢,张氏极喜爱他。
“长清,等霜霜再大些就把这门亲事定下吧,我这身子骨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她成亲。”
她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再提到死亡,也只剩云淡风轻。
颜长清为她掖了掖被子,道:“莫要胡思乱想,这病总会好的。再说,霜霜还小,我还要多留她几年。”
张氏未再多说,她看着颜长卿的脸,恍惚间,竟似又看到了年轻时的他。
岁月待他温和有加,十多年过去了,他如“长生醉”一般,越酿越发醇厚。
她张口欲言,却还是闭上了嘴。
“睡吧,莫再多思了。”
门轻轻关上,婢女进来,睡在帐外守夜,张氏翻了一个身,两行泪水淌下,沾湿了她的脸颊。
她想让他再娶一个,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漪从宫里回来时已经太晚了,李衡吩咐春桃好好照顾,倒没找她说话。
后来卫署要整理一批文档,一连几日都下值晚了,几日没见檀漪,还是淳于骏找来,告诉他檀漪有些不对劲。
“她也不来书房读书了,前几日见着她,边喂着鱼边抹着眼泪呢,哎呦呦,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连声音也不敢出。”
那日,李衡未在公署多留,方下值便回府,檀漪披散着发,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等李衡走近些,才见她手心里有朵小干花。
子女和父母的心都是连着的,他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李衡自嘲,檀漪心思细腻,其实都是从他这里继承来的。
慧极必伤,他多愿她再愚钝些。
李衡蹲在檀漪面前,小心问她怎么了。
原本还平静的人儿突然就流泪了,她自过了十岁便不会在父亲面前这样哭唧唧的了。
李衡听见檀漪问他,中都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西州。
“我觉着我和她们不是一类人,她们排斥我,上次遇着长宁公主,她唤我是西州蛮子,那日入宫又碰着她,她笑我身上有羊膻味,爹,我讨厌她。”
她抱着李衡大声嚎哭,孩子委屈的哭声让做父亲的愧疚心疼,看,他还是没有照顾好她。
檀漪再聪慧,可终究是个孩子,怎么能要求她像一个大人一样去娴熟地处理这些令人烦恼的事。
檀漪很快止住哭声,一个接一个的哭嗝让她暂时说不了话,等她平静下来,李衡告诉她,中都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是西洲来的才排斥她的。
“是因为我们太弱小了,我们还不够强大,偏偏我们也不够幸运,遇到这样一群无德无才的掌控着权力,操纵着我们的命运。”
他以手作梳,把她凌乱的发理开,又给她编了一个简单的辫子。
女儿问他,那该怎么办?
李衡温声说:“那便强大起来,强大到再没有人敢轻视你。等你手中也掌握着操纵别人命运的权力时,再回想今日,你便明白只要不被**吞噬,手握这样的权力,天下苍生也可不再受委屈了。”
檀漪懵懂点头,其实有些话她尚不懂其中意思,只是很多年之后,她站在李衡墓前,想起了曾今种种,才知他付出多少苦心。
第二日,檀漪照常去书房读书,见她过来,鄞之又是一通抱怨:“我也能像姐姐一样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就好了。”
正巧走进书斋的淳于骏卷起书来轻轻打在他后脑勺处,居高临下看他:“你有你姐姐聪明?你有你姐姐能吃苦?你有你姐姐读的书多?”
连环问下来,鄞之气得没话说了,羞恼看他:“你……你……”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淳于骏冷哼一声:“既比不上那便闭嘴,免得讨人嫌!”
鄞之气得流泪,淳于骏装作看不见,若是学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倒是那日念完了书,檀漪才回小院,便见桂氏在正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