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听书楼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街上人很多。他没有回映雪山庄，只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脑子里还留着方才那只握盏的手。
走过两个路口时，雪忽然笑了一下。
身后隔着十来丈，有人停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低着头，像是在看糖人。糖人做到一半，那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咬着半截炭笔，翻开，写了几个字。
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记什么，他没有兴趣知道。过了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雪拐进一条巷子，后面的人也拐了进来；又过了一条街，身后的脚步仍旧没有消失。这次雪没有回头，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胆子不小，居然敢跟他。
他倒想看看，她能跟到什么时候。
前面不远处挂着一块木牌，旁边有人提着裤腰从门里出来。雪随意扫了一眼，脚下一转，径直往里走。楚碧一路跟到巷口才停下，抬头一看，前面竟是间茅厕。
雪已经进去了。楚碧站在原地等。等了很久，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低头记了一笔，低声道："一炷香有余。"念完，她的笔尖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茅厕，又低头看了看册子，沉默片刻："……这么久。"
她合上册子，转身走到旁边卖馄饨的小摊前。老板正在下馄饨，听见她叫人，抬头问道：“公子，吃馄饨？”
“不吃。”楚碧指了指后面，“这里可有别的出口？”
老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茅厕？”
楚碧点头：“嗯。”
老板道：“后头还有个小门。”
楚碧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老板拿着漏勺，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茅厕，决定不往下想。
小门后是一条窄巷。楚碧刚绕过去，便看见一道白影靠在巷子尽头的墙上，像是已经出来了一阵。她立刻跟了上去。雪听见脚步声，眉梢一挑，直起身子。
居然还能跟？
雪脚步没停，出了巷子以后又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些，像是故意等着什么。楚碧也不急，只一路跟着。
走过半条街，雪忽然停在一栋楼前。楼上红绸垂下来，门口站着几个女子，香气隔着老远便飘了过来。一名女子笑着迎上来，唤了一声“公子”，手才刚搭上雪的手臂，便被他避开。雪也没理她，径直进了门。
楚碧站在街对面，又停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面写着“醉春楼”。楚碧沉默片刻，旁边有人经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有理会，只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附近几条街。楚碧低头看了一会儿，很快绕去了后巷。
醉春楼二楼，雪站在窗边往下看。果然，没过多久，楚碧便从后巷里出来，停在后门附近。她没有进去，只站在后门附近，目光不时扫过门口与两侧的巷子。雪在窗边看了她一会儿，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往旁边让了些，好看清她到底准备等多久。
身后的老鸨还在说话：“公子头回来？”
雪没有回头：“嗯。”
老鸨问：“可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
老鸨笑得更热络了：“那我替公子——”她话还没说完，雪已经从窗户翻了出去。老鸨愣在原地。
楚碧在后门站得脚都酸了，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低声道："两炷香。" 刚合上册子，她忽然抬头，看见屋檐上一道白影闪过，立刻顺着巷子追了上去。
雪这一次终于用了轻功，却没有一下把人甩掉，只始终在屋脊上与她隔着一段距离，让她看得见，又追不上。白影掠过一条街，她便沿着街底跑过去；白影拐进一个巷口，她便抄近道堵在另一头。
雪回头看了两次，两次她都还在。第二次回头时，云缝里恰好漏下一线日光，落在她跑过的那条街上，她发顶被照透了——黑里浮出一层很淡的紫。
雪脚下慢了半拍。他想起昨日在山脚下，落到自己领口的那根头发。
"原来昨日你在。"他低声说完，唇角扬了起来，"原来早就相中我了。"
行，那便再难一点。
下一瞬，雪脚尖一点，掠过三重屋脊，落进一片晾满衣裳的院子，翻出去，上了另一条街。楚碧追到巷尾，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顶，又沿墙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她站了一会儿，终于确认自己彻底跟丢了。
三条街外，雪从屋檐上落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终于没人了。他心情不错，沿街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便闻见饭菜香。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进了旁边的酒楼。
另一边，楚碧确认屋顶上再没有那道白影，便没有继续乱找。她站在街边，从怀里重新拿出地图摊开，先看自己方才的位置，再看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附近几条街。过了一会儿，楚碧低声道：“吃饭的时间了。”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楚碧继续低头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总要吃饭。”说完，她将地图折起，开始找附近的饭馆。
雪刚夹起一块鱼，楼下忽然传来小二的声音：“公子几位？”
“一位。”
雪的手顿了一下。这声音有点熟。他放下筷子，往楼下一看，果然看见楚碧正站在门口。
她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楚碧扫了一圈大堂，没有看见人，又抬头往二楼看。雪已经往后一靠，避开了栏杆。
小二问道：“公子是找人？”
楚碧点头：“嗯。”
“找谁？”
“一个穿白衣的。”
小二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雪抬眼看向他，小二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一凉，立刻收回目光，道：“白衣的多了。”
楚碧点点头：“也是。”她没有纠缠，转身便走。
雪坐在楼上，看着她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筷子。方才夹起的那块鱼还在碟里，雪夹了一口菜，目光却又落向楼下。楚碧已经走远，门口只剩迎客的小二。
雪把筷子放下，起身跟了出去。
楚碧去了第二家酒楼，没有找到人；第三家，也没有。到了第四家，她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又走了出来。
雪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抱着手臂看着她。她是真的一家一家找。
楚碧又去了第五家、第六家。等她从第六家出来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一点。街边刚好有卖馒头的。摊主正在揭蒸笼，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味很浓。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帮着递油纸。楚碧停下来，看了两眼。
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楚碧走到馒头摊前。她指了指蒸笼里的馒头，对摊主道：“要一个。”
老板应了一声：“好嘞。” 他用油纸包好馒头，递了过来。
楚碧伸手摸钱袋，手却忽然停住。她低头将钱袋拿出来打开，发现里面空空的。
楚碧看了一眼：“不要了。”
老板一愣：“啊？”
“没钱。”楚碧说得很平静，将钱袋系好，重新收回去，转身便走。老板拿着馒头，半天没反应过来。
雪站在不远处。他袖中摸到一锭银子，指腹停了停，又收了回去。等楚碧走远，他才走到摊前，指了指蒸笼："要一个。"
馒头还烫，雪拿着它走了半条街，没吃，也没扔。
楚碧没再找他，而是重新拿出地图，准备回解忧阁。雪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结果跟着她走出一刻钟后，渐渐察觉出一点不对。
楚碧停下来问路：“解忧阁怎么走？”
卖布的大娘给她指了个方向，道：“前头左拐，再过两条街。”
楚碧点头道：“多谢。”说完，她便往右走了。
雪站在后面，先看了一眼大娘指的方向，又看向楚碧，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听清。
又走了一刻钟，楚碧再次停下来问路：“请问解忧阁怎么走？”
卖伞的老人指了指她身后，道：“你走反了。”
楚碧沉默了一下，转身往回走。雪跟在后面，心想这回总该对了，结果走到下一个岔口，楚碧又停下来，拿出地图，非常认真地看了半天，然后往左走。
雪也跟着往左，这次却多看了她手里的地图一眼。楚碧看图时倒不迟疑，选定了路便走，连脚步都十分笃定，雪一时也没弄明白，她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两人又走了半刻钟，前面出现一座城门。楚碧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雪也跟着停下。这个方向已经快出城了。
楚碧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城门，终于意识到不对。她转过身时，雪立刻闪进旁边的巷子。楚碧没有发现他，重新去问守城的兵卒：“解忧阁怎么走？”
兵卒看着她，问道：“解忧阁？”
楚碧点头道：“嗯。”
兵卒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碧道：“我走错了。”
兵卒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问道：“你有地图还走错？”
楚碧没有回答。兵卒忍着笑，重新给她指路，道：“直走，这次别拐。”
楚碧认真点头道：“好。”说完，她转身走了。
雪等她走出几步，才从巷子里出来，往城门看了一眼，又看向她的背影。这回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在绕路，也不是发现了他，她是真的不认路。
半个时辰后，楚碧已经第三次经过同一家馒头铺。馒头铺老板都认出她了，主动喊道：“公子。你是不是迷路了？”
“没有。”楚碧展开地图，低头看了一眼，又道：“快到了。”
雪靠在屋顶上，望了一眼解忧阁真正所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楚碧现在的位置，中间还差着四条街。楚碧却已经收好地图，继续往前走了。雪闭了闭眼，第一次觉得，一个人拿着地图还能迷路成这样，也算本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原本闷着的云终于压了下来。第一滴雨落下时，楚碧抬头看了一眼，很快雨便大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躲避。
楚碧跑到一处屋檐下，将地图收好。雨越下越密，很快便在青石路上积出一层水，楚碧站在屋檐下安静地等着。雪就在街对面，也靠在另一处屋檐下，隔着雨幕看着她。
楚碧没有发现他，只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街道。再等下去，城里便要落锁了。楚碧把衣袖往上折了一点，从屋檐下走了出去，雨水很快打湿了肩背。
雪站着没动，等楚碧走远几步以后，才从屋檐下出来，继续跟了上去。
这一次，楚碧走得比之前快，问路也问得更勤。
雪一路跟着，没有提醒，也没有上前。等楚碧第四次经过那间馒头铺时，摊主家的小女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碧认真答道：“不是。这些房子都长得差不多。” 她向小姑娘道了谢，便毫不迟疑地继续往前走。
雪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间已经经过四次的馒头铺，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笑了很久。
等楚碧真正看见解忧阁门前的灯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停在街口，仔细确认了一会儿，才终于往前走。
青禾姑娘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见楚碧回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走下台阶：“你去哪儿了？”
楚碧走过去：“跟人。”
青禾姑娘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跟谁能跟成这样？”
楚碧道：“跟丢了。”
青禾姑娘被她噎得一时没接上话，抬手想替她拂去肩上的雨水，又发现根本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拉着她往屋里走：“先进来。”
楚碧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青禾姑娘回头问道：“怎么了？”
楚碧转身往街上看了一眼。雨还在下，长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没什么。”
两人进门以后，门没有立刻关上。
过了一会儿，街角才走出一道白色身影。雪站在雨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早已凉透的馒头，看着楚碧进去的地方——解忧阁。这是狐狸精的地盘，竟是萧郎的人。
雪把馒头收进袖中，随后绕向解忧阁侧面，抬眼看向千思室亮着灯的窗户。他低声道：“狐狸精这次到底养了个什么人？居然敢来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