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来风寨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从寨门一路卷进聚义堂,热浪顶得人睁不开眼,焦木味里混着一股铁腥。梁柱在火里炸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像有人在暗处折骨头。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人还没死透,拖着一条断腿,在石阶上蹭出一道湿痕,一点一点往外爬。
那人刚爬到石阶下,一双白靴便停在了面前。他撑在地上的手顿住,慢慢抬起头,只见一名白衣公子站在火光里,手中长剑垂着,剑尖还有血。公子生得极好,眉骨锋利,眼尾却压得很低,偏又年轻得过分。若不是身后已经死了一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杀人的。
那人脸色惨白,道:“雪公子。”
雪低头看他:“镖呢?”
“还、还在,没动。”
“在哪儿?”
“后寨,库房。”那人撑着地,急急道,“我们只是奉命扣几日,没想真动映雪山庄的东西。”
雪看了他一眼:“谁的命?”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雪也不催。过了片刻,那人才低声道:“东堂。”
雪神色没什么变化:“魔教东堂?”
“是。”那人像是终于抓住一点活路,连忙道,“雪公子,来风寨替东堂办事多年。今日的事若传回去,东堂绝不会——”
雪抬脚便走。那人见他要离开,急忙喊道:“雪公子!”见雪没有停步的意思,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喊了出来:“若是惊动山鬼呢?”
雪走到他身侧,回了一句,像是在应一句闲话:“那就让山鬼来找我。”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还没来得及转身,雪手中的长剑已向后掠过他的颈侧。血线骤然绽开,到了嘴边的话彻底断了。雪收剑,脚下没有停,继续向后寨走去。
后寨库房里,十几口大箱整整齐齐摆着,封条尚在。映雪山庄的雪字镖旗却被人踩进了泥里。雪走过去,弯腰将旗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
身后有人匆匆赶来,道:“庄主,镖数过了,一件没少。”
雪把旗重新插回车上,应了一声。
那人看了一眼外面。火已经越烧越大,聚义堂的梁柱烧得噼啪作响。他迟疑片刻,道:“庄主,来风寨毕竟是东堂的人。今日这一把火烧下去,魔教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雪抬眼看他:“怕?”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
雪重新看向外面已经烧起来的聚义堂,平平地道:“敢动映雪山庄的镖,灭门。”
说完,他翻身上马,身后的人赶紧跟上。走出寨门的时候,天边刚刚亮了一线。
山下已经聚了不少百姓,没人敢靠近,却也没人哭。有人远远望着山上的火,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烧得好!”
旁边的人脸色一变,赶紧拉了他一把:“小点声。”
那人甩开他的手:“怕什么?人都烧成这样了。”
旁边的人道:“来风寨的人死了,东堂还在。”
这一句出来,方才还隐隐叫好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最先说话的男人也沉默了一下,过了片刻,还是咬牙道:“东堂在又怎么样?去年他们抢了我家三车粮,我弟弟上山讨,人到现在都没回来。”
旁边有人低声道:“这些年不是没人想动来风寨,是不敢。”
马蹄声渐近,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有人认出最前面的白衣公子,声音一下压低:“那就是映雪山庄的雪公子?”
人群后方,有个衣衫旧得发白的少年始终没有出声。马从面前经过时,他抬了抬眼,把那张脸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旁人只当他是被吓住了。风正好从山上压下来,他抬手去按鬓边被吹乱的散发,一缕发丝却仍从指间滑了出去。蹄声远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仍站在人群后方。
走出十几步,雪觉得脖子上有一丝极轻的痒。他低头看去,白衣领口搭着一根细长的头发,一端贴着颈侧,黑得扎眼。他用两指拈起,天色还是灰的,那根头发看上去纯黑。正要松手时,天边那一线亮光恰好越过山脊,斜斜落在指尖上,那黑发里便透出一层极淡的紫意,随着他指尖一转,又隐去了。
雪看了它一息,便松开手,任风将它带走。他没有回头,一路下山,白衣上落了几点火星灰,血却一滴也没沾。
次日,映雪山庄。
雪推开院门时,万卷正在院中扫落叶,见他出来,便抬起头问:“公子要出门?”
“嗯。”
“去哪儿?”
“咸阳城。”
万卷想也没想便道:“去茶楼喝酒?”
雪应了一声。万卷已经习惯了,低头继续扫地。
雪从他身边走过去,才走几步,万卷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喊了一声:“公子。”
雪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什么?”
万卷道:“今日说书先生怕是要讲来风寨。您还去吗?”
雪面无表情:“去。”
万卷握着扫帚想了想,道:“那您今日坐远些。”
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为什么?”
万卷笑道:“省得先生认出来。”
雪看了他一眼,万卷立刻低下头,认真扫起了落叶。
咸阳城茶楼很多,临街而立,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听书楼。
午后的光被薄云压住,落下来是散的,照在青石街面上也不刺眼。楼里已经坐满了人,木梁低压,说话声与茶气一层层往上浮,到了二楼才低了几分。说书先生折扇轻摇,台上正说到紧处。
雪上了楼。
二楼临窗那桌原本坐着几个人,见他过来,话还没说完,已经各自起身让开。杯盏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雪坐下,背后是窗,侧边正对楼梯,整层楼的动静都在视线之内。他刚一落座,周围几桌的声音便低了半分。
小二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雪已经摆了摆手:“去隔壁酒肆,拿酒。”
小二愣了一下。茶楼规矩严,不许外带,他原本想提醒,抬眼看清面前的人,实在太俊,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片刻后,女掌柜亲自上楼。她原本是来讲规矩的,走到桌前,看清雪的脸,也停了一下。白衣胜雪,眉眼生得实在太好。她把那套话咽了回去,转而叹了口气:“公子既然来了茶楼,何不尝尝本店新到的明前龙井?”
雪抬眼:“我喜酒。银子算茶钱,酒送上来。”
女掌柜又看了看他,道:“酒也不是不能喝。”
雪道:“三坛。”
一锭银子落在桌上。女掌柜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人,到底笑着退下了。
不多时,三坛酒送至。雪拍开封泥,酒香漫开,楼下说书声也正好起来。
“诸位,昨日来风寨一夜覆灭,可都听说了?”
堂下立刻有人高声道:“听说了!”又有人叫道:“死得好!那帮山匪横行十几年,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这回算是碰上阎王了!”
满堂喝彩。
二楼临窗,雪靠在椅中,双眼微阖,手里拎着一壶酒,像是已经睡着了。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笑了一声:“诸位只知道来风寨是山匪,可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堂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试探着道:“不是说……东堂?”
“正是灵教十二堂之一的东堂。”说书先生顿了一下,摇着折扇笑道,“不过江湖上,更多人叫他们魔教。” 他将折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慢悠悠起了个调:“十二堂下血生花,漕帮吞江锁万家——”
堂下立刻有人拍着桌子接上:"阳明立规第一庄,玄辉一掌碎烟霞!"
邻桌也跟着唱:"定熵悬壶攻百毒,阎王殿前抢年华!"
二楼另一桌也有人哼了下去:"四家昔日并天下,无影沉灰落暮鸦。"
说书先生收了扇,笑道:"这是茶楼里人人会哼的调子。三大世家,还有漕帮,他们谁也不愿同魔教结仇。所以来风寨横行十几年,不是没人恨,是没人敢动。可这回,他们偏偏劫了——"
满堂的人都跟着替他唱完了:"映雪走镖压日月,解忧开卷问生杀!"
堂下顿时有人笑出声:"那还不是嫌命长?"又有人问:"听说一寨七十三人,一个都没活?"
说书先生摸了摸胡子:“一个没留。”堂下一片吸气声。
这一次,没有立刻响起喝彩。角落里有人低声道:“七十三个人,一个不留,是不是太狠了?”
旁边立即有人冷笑:“去年城西那一家六口,被他们杀得只剩一个孩子,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狠?”
先前那人没了话。又有人低声道:“可来风寨再该死,也是东堂的人。雪公子这一回,只怕惹的不是一座山寨。”
说书先生慢悠悠摇着折扇:“所以这件事,最有意思的还不在七十三条人命。”
众人纷纷看向他。
说书先生停了一停:“听说昨夜来风寨覆灭时,有人搬出了山鬼的名号。”
堂下彻底安静了。
说书先生这才缓缓道:“雪公子只回了一句——那就让山鬼来找我。”
一时之间,满堂无声。二楼临窗,雪仰头喝了一口酒,连眼睛都没有睁。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他真这么说?”
说书先生笑了:“是不是原话,我不知道。不过来风寨确实没了。”
堂下终于又响起议论声。有人觉得痛快,有人摇头,也有人低声道:“年轻气盛。真等山鬼找上门来,再看他还说不说得出这句话。”
旁边一个姑娘立刻道:“你怎么知道他说不出?”
那人看她一眼:“你认识雪公子?”
姑娘道:“不认识。”
“那你替他说什么?”
姑娘理直气壮:“我乐意。”
听到这句,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折扇半掩:“据说雪公子三息之内,便能辨出面前女子是否婚嫁,从无差错。”
有人笑起来:“真的假的?”
又有人道:“哪有这种本事?”
说书先生摇了摇扇,道:“信不信由你,江湖传的,向来不全是假。”
堂下一时又热闹起来,有少年拍案说要去映雪山庄投名。
姑娘又问:“雪公子辨这个做什么?”
说书先生道:“他有个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他不杀。这些年,雪公子手上沾的血可不少。可这条规矩,他从没破过。”
旁边几桌顿时笑了起来。
楼下又有人问:“听说他才十八?”
说书先生道:“十八。”
白衣公子垂眸饮酒。楼下说的是他,他神色却淡淡的,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也不慢。
一个衣衫有些旧的少年走上二楼,先扫了一圈,视线在几桌之间停了停,最后径直朝雪这边走来。
雪闭着眼。少年走到桌前,道:“公子独饮,不合规矩,添我一盏。”话音刚落,人已经在雪对面坐下了,连问都没问。
雪没有动,杀意却已经起了。胆子倒是不小,敢直接坐他的桌。他听着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动静,依旧闭着眼,只要再往前半寸,便够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上一回。
雪正要抬手,对面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那人的气息随之偏移了半寸,恰好避开他杀意最盛的那一线。不是仓促退避,也不像察觉危险后的躲闪,倒像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雪的手停在半空,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随即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对面的人已经重新坐稳,呼吸平稳,桌上的杯盏也未发出半点声响。
周围几桌仍在听书,说书先生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雪猝然睁眼,正对上一双眼睛。那人也在看他,眼里没有惊惧,没有讨好,只像是在确认什么。
雪没有立刻收回目光,方才升起的杀意也已经淡了。
三息辨婚嫁,是他的本事。眼前的人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一身男装收得利落,只是肩太窄,腰也太细。最奇的是那双眼睛:被他的杀意擦过去,眼底竟没起一点水光,静得像一口深井。三息已过,雪本该收回目光,却又看了她一息,才靠回椅背。
雪道:“待字闺中。”
对面的人明显怔了一下。雪看着她,又道:“坐都坐了,还装什么。”
楚碧没有慌,也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只看了雪片刻,道:“眼力不错。”
雪顿了顿,原本已经靠回椅背的身子没动,目光却仍留在她脸上。她居然还夸他。雪的指尖在酒坛沿上点了一下,问道:“不是要喝?”
楚碧伸手取过一只空杯,放到自己面前,却没有碰酒坛,抬手招来小二:“一壶茶。”
茶很快送来,壶嘴冒着白汽,在两人之间浮开一层薄雾,又被窗缝里进来的风吹散。
雪伸手把靠她那一侧的酒坛挪开半尺,什么也没说。
楚碧给自己倒了半盏,才道:"楚碧。我的名字。" 她又看向雪,问道:“你的呢?”
雪道:“雪。”
楚碧等了一会儿,问:“没了?”
雪又道:“雪公子。”
楚碧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自己称自己公子的,没见过。
楼下说书人口若悬河。楚碧偶尔看雪一眼,像是在拿楼下那些话,一条一条与眼前的人对。
雪察觉到了,却没有问,只用余光扫她。她端着茶盏,低着头,中指指节有一层薄茧,不像练刀剑留下的,倒像常年握笔。
楼下说书声又往前走:“映雪山庄做的是镖,至今无失。三年前,楚国有一趟密镖途中遭截,两位庄主亲自出手,折了近半人手,最后还是把镖送到了地方。也是从那一趟以后,映雪山庄才真正坐稳了江湖第一镖局的位置。”
堂下一阵喝彩。有人问价,有人问规矩,说书先生笑意更深:“映雪山庄如今接的镖,非富即贵。可便是有银子,也未必请得动。雪公子生性散漫,若他瞧你不顺眼,便是捧着传国玉玺登门,他也未必理你。”
堂下顿时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有人问了一句:“那三年前那趟楚国密镖呢?”
说书先生看过去。
那人压低了些声音:“我怎么听说,映雪山庄当年护的,根本不是货?”
二楼临窗,雪手里的酒杯停了一瞬,很轻,楚碧却看见了。
堂下有人来了兴致:“不是货,那是什么?”
说书先生笑着摇了摇折扇:“密镖若是人人都知道,还叫什么密镖?”
堂下一阵哄笑。有人仍不死心,道:“总有人知道吧?”
说书先生只道:“知道的人,大约不会在这里说书。”
话题很快被说书先生带了过去。楚碧没去听,只看着雪。他已经重新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和方才没有两样。
“护的是人?”她问。
雪没答,只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碧道:“确认一件事。”
雪道:“什么事?”
楚碧没有说。她放下茶盏,像是把这个问题连同答案一起收了起来,转而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雪看着她,把酒杯搁在桌上,指腹慢慢抹过杯沿:“你查我?”
楚碧没有否认:“父母可还在?”
雪道:“不在。”
楚碧道:“如今一人?”
雪本该到这里便不再答了。江湖上敢这样问他家底的人,向来没有几个能讨到好处。可楚碧问完便安静等着,既没有试探着赔笑,也没有因他的沉默改口。雪看了她一会儿,竟又答了一句:“算是。”
楚碧道:“没有其他亲眷?”
雪道:“没有。”
楚碧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雪看着她:“你问这些,是家里长辈让你来的?”
楚碧抬眼:“不是。”
雪“哦”了一声,显然没信,道:“姑娘,你查得够细。”
楚碧道:“还有几样。”
雪笑了一声:“问。”
楚碧问:“可曾婚配?”
雪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没有。”
楚碧道:“定过亲?”
“没有。”雪答完,见她问得认真,忍不住笑了,“姑娘,你问得倒像来替人相看的。”
楚碧原本搭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雪见她不否认,反倒来了兴致,慢悠悠道:“还有?”
楚碧问:“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雪看了她一会儿:“你这是替谁问?”
楚碧道:“先答。”
雪笑了:“长得好看。”
楚碧点头:“具体些。”
雪这次没有立刻答,只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眼睛大一点。”
楚碧点头。
雪又道:“腰细。”
楚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雪看着她这个动作,唇角一下弯了:“你还真对。”
楚碧抬头:“什么?”
雪没有解释,只看着她,慢悠悠往下数:“要识字,这样方便。必须不黏人,不爱哭,不拿规矩压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见楚碧还在等,便又添了一条:“最好脾气软一点,我说什么都应一声,不跟我顶嘴。”
雪说得漫不经心,说完自己先笑了,又道:“这样的省心,而且会照顾人。”
楚碧安静听完,只问了一句:“顶嘴的,不行?”
雪看她一眼:“看是谁顶。”
楚碧没有接话,只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再问。
雪等了一会儿,见她低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忍不住道:“问完了?”
楚碧抬起眼:“还有最后一件。”
雪挑眉:“说。”
楚碧看着他,问道:“你幼时,可有一个妹妹?”
雪脸上的笑还在,只是不动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原本随意搭在杯沿上的拇指慢慢收紧。楼下的说书声忽然隔远了一层。
片刻后,他道:“有。”
楚碧没有催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雪垂眼看了看杯中酒,拇指沿着杯壁缓缓摩挲了一圈,才道:“死了。”
楚碧立即问道:“你亲眼见的?”
这一问来得太快,也太准。雪的拇指停在杯壁上,再抬眼看她时,方才那点兴致已经一丝不剩,道:“你到底在查什么?”
楚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们以前可能认识。”
雪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没有落进眼底。他道:“这么同我说的姑娘,每年没有十个,也有**个。”
楚碧一怔。
雪重新端起酒:“换个说法,兴许我还能多听两句。”
楚碧垂眼,看着杯中沉下去的茶叶,指节在盏壁上微微发白。
楼下惊堂木重重一落,满堂叫好。雪没有看楼下,目光仍停在楚碧身上。
楚碧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雪的目光随之落在她手上。她的拇指压着盏沿内侧,小指微微翘起。雪看着这个姿势,眼前忽然闪过一只小小的手,也是这样笨拙又郑重地捧着一只比它大得多的碗。那画面一闪便散了,什么也没抓住。
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这个姿势,很多年以前,他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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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相逢似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