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搁下茶盏,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王长老,本座有一事不明。”他的目光从燕燕身上收回,依旧深远,“腰牌出现在崔家村,丹药房说是魔物迁徙途中偶然衔来。本座想请教,魔物迁徙,通常为罕无人迹之地,为何偏偏衔了五芝洞天弟子的腰牌?难道说…燕燕私自下山,去那无人之地遗失了自己的腰牌?”
婴见素径直看向婴伏尧。她爹开始泼脏水了。
王长老捋须的手顿在半空:“殿主的意思是……”
殿主的语气仍是温和的,像在说一件家常:“本座只是在想,依律例第三十七条云:‘凡物证所在,当察其理。’一枚腰牌出现在屠村现场,要么是物主亲至,要么是被人栽赃。若是被人栽赃,那栽赃者是谁?为何要栽赃燕燕?燕燕初入撄宁殿不过数月,与谁结怨?这些问题,王长老可曾思量过?”
与谁结怨,那还能有谁了。
婴见素的脊背直冒冷汗,明明屠村一事和她没关系,但堂上剑拔弩张的氛围还是让她有些紧张。
没人敢说是婴见素。
王长老哈哈一笑,和蔼的目光看着殿主:“殿主所言有理。但若说栽赃——”
“栽赃之人,未必是仙门中人。”殿主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婴见素有些没搞懂她爹究竟想干什么,如果说是为了帮她掩盖,又何须针对燕燕?
祁玄开口了。
“师父,弟子有一言。依撄宁殿律例第十二条:‘断案当以实证为先,以推论为后。’如今崔家村一案,丹药房的验查结果是魔物所为,此为实证。腰牌出现在现场,魔物衔来之说虽有疑点,但亦无确凿证据证明是人为栽赃。以推论定罪,恐有违律例本意。”他的声音清朗如玉,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荡开。
殿主看了祁玄一眼,未置一词。
步瑶也从柱旁走出来,朝王长老行了一礼。
“王长老,弟子也有话想说。凡遇疑难之案,当从轻不从重,从缓不从急。崔家村一案疑点甚多,若匆忙定罪归档,不论定的是谁的罪,都难免有失公允。弟子以为,不如暂且搁置,派人深查,待有新的证据再议。”
真是主角小队的羁绊啊…婴见素在心中暗叹,如果自己不是反派,此刻怕也要为他们鼓掌了。
王长老捋着胡须,正要取出袖中信件开口——
戒律堂的门被推开了。
婴见素心头一紧,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
宫悬黎立在门口,他大步走进来在堂中站定,目光徐徐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婴见素身上。
王长老松开眉头:“宫悬黎,你去了何处?为何此时方到?”
“弟子去了京城,处置私事。”宫悬黎转向王长老,从袖中取出那根赤金衔珠鸾鸟簪。
烛火映着那金簪,流光溢彩,灼人眼目。
“王长老,弟子该说的皆在信中已交代,以及,这是物证。”
王长老接过金簪,端详片刻:“这是何物?”又有弟子提问:“敢问师弟所说的是什么信?我等并不知晓。”
“婴师姐的金簪。”宫悬黎侧目瞥了一眼婴见素,通透烛光映着他高而薄的眉骨,“弟子在崔家村一村民屋中捡到此物。”
婴见素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维持着那张无辜脸,面上一派茫然,心里却已翻了天。
“慌什么,”系统慢悠悠地在她脑海里出声:“剧情是不可更改的,此案燕燕必定会有勾结魔族的嫌疑。”
“至于信中内容,”宫悬黎收回目光,淡淡道,“就由王长老代弟子一念了。”
王长老呵呵一笑,慢吞吞掏出袖中的信件,抖了一下展开,将婴见素偷取腰牌,急着要求前去崔家村一事,回客栈后一夜未归等事,和盘托出。
王长老看向婴见素:“婴见素,这可是你的簪子?”
…这还说啥了,给了。婴见素在心里头痛骂了宫悬黎一顿。
“是弟子的。”她说,装出几分惶恐无辜:“但弟子不知道它为何会在崔家村。许是不小心遗失,被人捡去放在了那里。”
宫悬黎垂眼无声笑了一下。
祁玄开口。
“师父,依律例,以物证定罪,是否也该以同样的标准对待其他物证?”
步瑶亦站了出来:“王长老,弟子以为祁玄师兄所言极是。同案同断,不偏不倚。若要以腰牌为证追问燕师妹,那是否也该以金簪为证追问婴师妹?”
王长老捋着胡须,看向殿主。
“祁玄和步瑶所言,皆有道理。”婴伏尧的目光从燕燕身上扫到婴见素身上,最后落在王长老脸上,“崔家村一案,物证有二:腰牌、金簪。两样物证指向不同的人,说明此事绝非一人所为。我以为,与其急于定罪,不如先查清楚。”
婴见素抬眼看向殿主,如今的情况,即便她爹出面,两人的嫌疑仍然平分秋色,完全不似原著所说的情况。
系统说的原剧情,燕燕的确身有嫌疑,但她婴见素却不似原著清白脱身,这算什么?剧情被她搅乱了?还是说……婴伏尧另有打算?
系统并未给出答案。
宫悬黎目光徐徐掠过众人面上神色,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还望殿主明察。只不过,这桩事了,弟子还有一个人证。”
程雪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青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如霜。自论剑大会之后,她便称病不出,谁也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
堂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宫悬黎侧身让出一步:“程师姐,那日论剑大会上,你与燕燕比试之时,可有人指使你暗算于她?”
程雪垂着眼,沉默了一息。
婴见素简直要跪了,她崩溃地问系统:“原著婴见素到底咋偷到燕燕腰牌的,你们非要我自由发挥,也不给人擦屁股。”如今宫悬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程雪找了出来。
“反正我也做了任务了,爱咋咋吧。”
系统:“……”
“程雪,”王长老沉声道,“此处是戒律堂,你所言皆会记录在案。若有半句虚言,依律当受鞭笞之刑。你且如实道来。”
程雪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婴见素身上。
“是。”程雪的声音清冷如旧,“论剑大会前夜,婴师妹来找我,给了我金元宝。我因母亲卧病在床急需这肮脏之物…她让我在比试时暗算燕燕,事成之后还有酬劳。我答应了。”
满堂哗然。
“比试当日,我趁众人不备,以梨花针伤了燕燕的右臂。”程雪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事后婴师妹又给了我一只锦囊,里面是双倍的金元宝。她让我守口如瓶,说此事若传出去,殿主自会保她,而我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只会身败名裂。”
王长老的胡须抖了抖。他看向殿主。
殿主端着茶盏,面色如常,没有看婴见素,也没有看程雪。他吹了吹茶沫,那姿态闲适得如同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话。
“程雪,”王长老又问,“你说婴见素指使你暗算燕燕,可有凭证?”
“有。”程雪从袖中取出一只织金锦囊,双手呈上。
堂中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如同沸水滚溢。
婴见素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把恶毒女配贯彻到底咯。
程雪接着说:“至于腰牌一事,我并不知情。婴师妹只让我暗算燕燕,并未提过腰牌。但论剑大会当日,我当时以为她出于好心搀扶燕燕,如今回想起来,恐怕就是在偷腰牌。”
“程雪,”殿主开口,声音不怒自威,“你所言若是实情,你便是共犯。你可知罪?”
程雪跪了下去:“弟子知罪。弟子愿意领受戒律堂的任何惩罚。只是——”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弟子的母亲重病在床,急需药钱。婴师妹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来找我的。弟子贪财枉法,无话可说,但燕燕师妹是无辜的。腰牌之事弟子不知,但暗算之事,弟子愿一力承担。”
祁玄站在燕燕身侧,面色沉凝如霜。他看向婴见素的目光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只剩下审视与疏离。
步瑶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婴见素知道,这一刻,她在所有人眼里已经坐实了‘恶毒女配’的名头。暗算、偷窃、栽赃——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她默然,在心里对系统说:“这就是你给我的剧本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句:“宿主请注意,保持人设。本剧本女配是无法洗白的,你现在应该愤怒,而不是委屈。
她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骄纵不屑的笑。
“是,我让程雪暗算燕燕,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戒律堂里格外清晰,掷地有声,“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五芝洞天来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让祁玄师兄另眼相看?我婴见素在撄宁殿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殿主始终没有看婴见素。
他转头对王长老道:“王长老,依律该如何处置?”
王长老捋着胡须,沉吟道:“暗算同门,依律当禁足思过三月,扣除半年份例。指使他人暗算,罪加一等,禁足半年,扣除一年份例。至于屠村嫌疑,另案调查。”
殿主点了点头:“就依王长老所言。婴见素禁足栖鸾阁半年,每日仍到戒律堂签到。程雪从犯,禁足三月,扣除半年份例。”
“至于宫悬黎所呈金簪,作为物证封存。崔家村屠村一案,仍由戒律堂专案调查。”
王长老点了点头:“殿主所言极是。此事疑点甚多,都不足以定论。依老夫之见,先将这些物证封存,戒律堂成立专案,继续调查。至于婴见素的嫌疑——”
他看向殿主。
殿主微微颔首:“婴见素暂不得离山,待查清之后,再作处置。”
婴见素低头:“是。”
王长老正要宣布散堂,步瑶又站了出来。
“王长老,弟子还有一言。”
“步瑶师侄请讲。”
步瑶转过身,面向殿主和王长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崔家村屠村,无论真凶是谁,死者已矣。弟子查过撄宁殿的章程,凡有凡人遇难,仙门有责协助安葬。崔家村七十五口人,暴尸荒野,若不及时入土,恐生疫病,也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弟子请命,带人回崔家村,安葬村民。”
婴见素站在堂下,想起那夜她一个人挖坑拖尸体刻碑,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会去做。
王长老看了步瑶一眼,目光中闪过赞许。“步瑶所言极是。此事便由你牵头,带几名弟子去办。”
“弟子领命。”步瑶退后一步。
王长老清了清嗓子,做了最后裁断:“崔家村屠村一案,证据不足,暂不定罪。所有物证封存,待戒律堂成立专案继续调查。婴见素禁足山门,每日签到。散堂。”
婴伏尧叹了口气,微微牵动嘴角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