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悬黎并未随众人返回客栈。
他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后面,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山脊后面,而婴见素并没有回去,宫悬黎眯起眼睛,他垂眸看向手上婴见素方才提及的名册,上面的人名他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方才婴见素见尸时那般惊慌失态,他险些便信了她。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目送那道背影越来越小,终被远山吞没。又默立了一刻,确认不会再有人折返,方从树后转出。
他合上册子,放归原处,转身朝村中行去。
魔气尚未散尽,血腥气从每一扇敞开的门窗里往外涌。他停在一具尸身前,撩袍蹲下。
断肢齐整。
宫悬黎手指微蜷。他见过魔物撕咬的伤口,那是连骨带肉地撕裂,创缘参差,绝无这般齐整。
清亮的一声剑鸣,他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薄如蝉翼,色如霜雪。他将剑尖探入尸身胸前的创口,极轻地一划。
骨骼的断口平整如削,脏腑碎裂的纹路呈放射状,这是被剑气震碎胸膛的痕迹,而非魔物撕咬所致。表层的爪痕是后来添上去的,皮肉外翻的方向与内里创口走向截然相悖。有人用利器划开了已然死去的尸体,再将魔气注入伤口,伪造出被魔物撕咬的假象。
宫悬黎收回剑,在衣摆上缓缓拭净。
是魔修…不,这般费尽心机伪造现场,反倒像是——
修仙之人所为。
他在村中又走了一程,沿路查看。每一具尸体都是同样的手法,一击毙命,不留活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有放过。
宫悬黎在阿婆院门前停下。
院内一片狼藉。他跨过倒伏的门扇,步入正房。
他在床前蹲下。被褥掀开着,枕头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伸手往枕下一探,空的。又摸向席底,指尖触到一物。
他弯腰拾起,鸾鸟衔珠,宫悬黎看着手中的金簪,想起那日论剑大会上的人形宫灯,他记忆力极好,一眼扫过的东西自是不忘,那宫灯头上插的便是这样一根金簪。
更忘不掉,婴见素偷取了五芝洞天弟子的腰牌。
好算计。宫悬黎嗤地一笑,眉宇间尽是厌恶。
金簪收进袖中,他御剑回客栈。
到客栈时天色已黑。宫悬黎摸上楼,推开房门,正欲更衣,窗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他行至窗前,推开窗棂。
一只灰羽信鸽蹲在窗棂上,脚上绑着竹管。
这是东宫暗线的信鸽。他只在天既明有紧急要事时才会收到。
宫悬黎解下竹管,抽出内里的纸条。就着烛光,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太子夜召,议十年前旧案。速归。”
十年前。
京城大魔案。
烛光跳动,宫悬黎的侧脸在那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浮沉,如月隐云后。
那一年他才七岁,被母亲从偏殿的窗户里推出去,塞进枯井。母亲用身体堵住井口,魔气贯穿她的胸膛,血流过他脸上时还是热的。
他在井底蹲了一天一夜。井沿的裂缝里,他看见禁军护着天既明的銮驾撤离,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来他被撄宁殿长老从井里捞出来,带回山中抚养。
他拼命修炼,剑术冠绝同辈。可每当他以为快要追上的时候,祁玄总在他前头。
天赋,与生俱来的尊荣,这些他都没有。
他阖上眼,母亲的血从井沿裂缝里滴落的画面又浮上来。他在井底不敢出声,双手捂着嘴。
“悬黎。”母亲最后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你要当一个斩妖除魔…的大侠吗…活下去…”
他恨魔物。
更恨那些与魔族勾结之人。
宫悬黎攥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透出青白。那桩案子,不只是单纯的魔物席卷人间,他自羽翼渐丰以来便查了整整五年,线索断在撄宁殿。
他一直在等。
而天既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他回京——是有了新的线索,还是另有所图?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如果天既明真的在做什么,他必须在太子擦掉痕迹之前赶到。
翌日卯时,晨光初透。
宫悬黎换了身干净的蓝白雀纹衣裳,银丝蝴蝶腰带束紧,戴上抹额束好发冠。他推门而出,径自往婴见素的房间走去。
叩门。
无人应。
伸手一推,门没锁。
屋内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齐。
宫悬黎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下楼。大堂里几个弟子正在用早饭,见他面色不善,纷纷低头喝粥,不敢多看。
“婴见素呢?”他问。
弟子们奇道这婴师姐和宫师兄向来没什么交集,怎么一大早宫师兄就找婴师姐。
一个弟子怯怯地回:“没有见过婴师姐。”
宫悬黎抬步便往外走。
对面那人急匆匆地走着,发髻散乱,布鞋上沾满了露水和黄泥。
婴见素。
剑尖直指她咽喉。
“住手!”
一道淡青色剑光从雾中劈下,稳稳插在两人之间。
晨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流动,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师姐说得对。”他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不差这一次时机,他总会让婴见素露出马脚。
宫悬黎回到客栈,简单地收拾了行装。
他在桌案前提笔,寥寥数行,将崔家村屠村的疑点一一写明,装入信封。
“云旗。”他唤了一声。
屏风后钻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把这封信交给戒律堂的王长老。”宫悬黎将信递过去,“亲手交,别转旁人。”
“是。”云旗接过信,又欲言又止。
“说。”
云旗挠了挠头:“老大,你这一去京城,什么时候回来?”
宫悬黎推开窗,翻了出去,御剑而起。
撄宁殿与京城相距千余里,御剑约莫半日。
宫悬黎在城中耽搁了几日,拜见了自己的叔父。尔后才入宫。
东宫坐落在皇城东北角,占地极广。宫悬黎入宫时,太子天既明正在偏殿用早膳。
天既明比他长三岁,生得面如冠玉,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坐在案后不怒自威。见宫悬黎进来,搁下银箸,微微一笑。
“悬黎来了。坐。”
宫悬黎行了一礼,在客位落座。
“殿下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天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浮沫,才道:“十年前那桩案子,有进展了。”
宫悬黎的执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子。
“当年大魔破禁,冲撞行宫,禁军反应为何那般迟缓?我查了三年,一直查不到调兵的记录。”天既明放下茶盏,“昨夜,有人匿名送来一份当年的布防图。”
他抬手,侍从捧上一只木匣。天既明打开,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铺在案上。
那是一张行宫周边的驻军分布图,标注了每一处哨卡的位置,兵力,换防时辰。其中有一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是旧宫东北角的一处偏门。
宫悬黎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良久,他似笑非笑地望了天既明一眼。
旧宫的东北角偏门,正是当年母亲带他藏身的那口枯井附近。宫悬黎一直以为,禁军的布防重点从来就不在他们母子身上。
可天既明此举,是为了什么?
“这布防图,是谁送来的?”
“匿名。”天既明靠在椅背上,“但我已经查到了送信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看向宫悬黎。
“是撄宁殿的人。”
宫悬黎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状作恭谨地问:
“殿下要我怎么做?”
天既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致。
“悬黎,你是前朝皇子,我是当朝太子。按理说,我们该是敌人。”他转过身来,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可这十年来,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是兄弟,我便帮你查,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为苍生做点什么的心愿,可十年前那桩案子,查到最后,恐怕会牵扯到很多人。”天既明的声音低下去,“你确定要继续查?”
“确定。”
天既明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留在撄宁殿,配合我的人查这条线。”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推过去,“这是东宫的通行令牌,有了它,你可以出入任何衙门调阅卷宗。”
宫悬黎接过令牌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天既明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婴伏尧,最近可有异常?”
宫悬黎抬眸。
“殿下的暗线,连仙门大宗撄宁殿也在盯着?”
天既明笑了笑:“仙门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若有人借仙门之力干涉朝政,我这太子也不能坐视不管。”他抿了一口茶,“婴伏尧最近的动作有些大,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宫悬黎勾起唇,平静地将婴见素的所作所为叙述于他。
天既明听完,沉吟良久。
“屠村栽赃,勾结魔族——”他放下茶盏,“若此事真与婴伏尧有关,那他的图谋,恐怕不只是帮女儿那么简单。”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宫悬黎起身告退。走出东宫时,日头已偏西,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映得金光灿灿。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宫悬黎转身朝驿馆走去,打算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推开驿馆房门的那一刻,窗台上蹲着一只灰羽信鸽。
他解下竹管,抽出纸条。
云旗的字迹显然是仓促写就:
“老大速归!有女采花贼偷窃您贴身衣物,危!”
宫悬黎:“?”。
戒律堂的裁断,就在今日。
戒律堂的烛火映得满堂人脸都蒙了一层蜡黄。
婴见素站在堂下站了许久了,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已经和地砖长在了一起。她已经在心里把系统和这本书都骂了八百遍,这仙家办事流程及其繁琐,简直令人发指,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转,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王长老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两位戒律堂执事,右手边是记录弟子。殿主婴伏尧坐在侧席,手边一盏茶正冒着袅袅的白汽。
今日婴见素是不着急的,有婴伏尧撑腰,只会根据原著剧情走向,崔家村一案草草了结,且燕燕的嫌疑并没有洗脱。
婴见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燕燕站在堂下,脸色很白。祁玄站在她身后半步,白衣如雪。
王长老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
“崔家村屠村一案,经丹药房验查,现场魔气残留与作案手法,确为魔物所为。腰牌出现在现场,系魔物迁徙途中偶然衔来。燕燕清白可证。此案归档。”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