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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齐珉2

长安城正西有一座酒楼,名唤“东霜阁”,是谢太后还只是一介侧妃的时候就立在那里了。

据说,当年办这座酒楼的还是谢太后闺阁中的旧友。后来她当上了皇后,这旧友也就觉得长安无趣,将这座酒楼转赠给了她,匆匆离开了长安。

那会儿,这座东霜阁是整座长安城盈利最多、市貌最繁华的一个地方了,在这楼旁边的商铺啊,一年下来没个万金可都办不成生意。直到如今,这楼被谢太后给了李娴,仍然是长安城中为数不多的繁华鼎盛的酒楼。

或许别人不清楚,李娴还不清楚?这楼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庞大的情报体系。而这次李娴与齐安约定相见的地方,就是这里。不仅仅只是因为这是个体面的地方,还因为李娴想,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而齐安这会儿有求于她。

对此其实齐安纠结了许久。一方是自己的亲子,一方又是曾经有恩的贵人,亲情和恩情甚至于说是自己的前途之间的取舍让他为难且不堪。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三天,以至于来见李娴时虽然已经好生打理过一番,却仍然能看见眼底的疲惫。当然,这次来见李娴后,怎么和成都王爷交代,也就是后路他也想好了,不然总不至于这么三天都困死在一处去。

李娴推门进包房的时候,带进来外面的一阵冷风,冻得这位四十余岁的老臣打了个颤。但他还是强压住身体的不适不顾尊严地跪下。

“老臣,见过公主殿下。”礼不可废,他又是个古板的。

歪了下头,算是自己知道了。她今天特地穿了身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繁复的衣服,头发也只简单盘留一下,全身上下带的首饰也不过腕子上两个交州的翡翠镯子和额前发梢上耳朵上坠着的那十几颗玛瑙的珠子。其实也算不得有多名贵。

“快快请起。齐尚书为朝廷表率,这样的大礼平阳可受不住。”话虽是这样说的,她同她身后跟着的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去扶到,这摆明了是把他的面子往地下踩。

罢了,忍就忍了吧,至少如今他尚且还有求于人。

四十多岁的人啊,已经够老了。挺着腰杆骨头跪着,想要再这么起来难。可他是个文臣,文臣有文臣的风骨,就算是有求于人,这腰杆子也不能弯,不能露出谄媚之态来。

不错,若非阵营立场的问题,也是个值得结交的。

落座,李娴一向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她心底儿里也清楚齐安的目的。

“听闻齐尚书家中有一远房的表亲,前不久当街犯了事儿,尚书莫不是为此而来?”

如今的两大势力,以李玉檩为首的成都集团虽有日渐壮大之势,只可惜尚且没法儿在这长安城里面只手遮天。齐珉在长安城里面犯了事儿,是被天子堂下直属的大理寺拘禁,他求李玉檩可没用,只能来求她李平阳。

“是。”齐安这时说话已全然没有了先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模样。李娴暗地里了解过他,虽对自己的前途极为爱惜,但也是个有原则有分寸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御前失仪左迁靖州了,也就没有后面受到李玉檩的帮助这事儿了。

“我听闻是贵府的客人先动的手,他本人也是如此应答的。不知尚书眼中这位贵客是如何样的人,也好让本宫有个决断。”李娴这人平时可绝不会用公主这一层身份压人,可如今这不一样,她得让齐安知道:一来,她事先已经问过齐珉的话了,齐珉不该说的有没有说可不确定;二来,她是皇家人,帮他这一把可以算作是情分,不帮他民间后世的也没人敢活着说是可以说些什么。

齐安又是何等聪明一个人啊?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就绝对不能把齐珉是他亲儿子这件事情抖落出来。

“我的这位远侄儿,平日里在家就不喜欢读书,只喜摆弄些商贾人家孩子爱拨弄的算盘、金串儿之类的东西。”

这话其实说到底也有两层意思:一来,这层亲戚关系再远那也是亲,不是客;这二来嘛……商贾人家的孩子,又喜欢商贾人家喜欢摆弄的东西,士农工商品阶分明,难免出门落人口舌。这样一来啊,说对说错可就说不定了。再者,当时那位死了的富贵公子可也动手打了人呐。

“是了。”李娴握着杯子的手突然捏紧了点,“我时日问的时候,他也是如此这般答我的。言:‘我父母不过一介商贾之流,余至此也不过喜些算术金银之类的器具,难免落人口舌,不过一时心急,便是命吧。’”

若是不细听李娴这一番话,或许不觉得什么。但齐安知道,自己这是被将住了。就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同李娴说的这一番话的雷同,便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干净。再者,他当初吩咐齐珉的就是这般,这是旁人做不来假的。两个人,从出事到现在,从来没有碰到过,没有说过话、传过信,却说出来大差不差的一番话。若说不是提前编排好的,旁人肯信吗?齐珉可是当街打死了人,还没等走出那条街就被抓了的。

她冷笑着静静看着齐安,突然不复以往厉声呵斥道:“跪下!”

齐安深知这时候要是就那样跪下了,可就是一辈子的耻辱了,可那又怎样?他一辈子为了这身读书人的傲骨,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所谓大丈夫之志,他从没有对谁低过头。就是面见天子也是不能做的事情不答应,该做的事情即便失了自己的前途也要做;就是对自己的恩人,也是帮过了就帮过了,自己已然尽了全力,此事若不成便无关他事了。可是他也老了不是吗?这把老骨头到了暮年为了儿子,弯了也便就弯了吧。

他老老实实地跪下,可不知怎么,在这繁华富丽的地方,他的腰杆子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臣下,领命。”他说话的时候顿了顿,不知是否是在回味自己尽管身处高位,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仍然无力乏天。

李娴笑了,像她曾几何时还如此年轻时那样的笑,却不再有曾经的色彩。

“起来吧。也免得外面传出风声来说我苛待臣子。”这或许就是她这会儿打扮什么的都不似从前那般招摇的原因,因为这样朴素的穿着才显得她平易近人,“我先问你,齐珉他,到底是你远亲的侄子呢?还是你儿子?”

此时就是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用处了,这事儿他已然不抖落也得抖落了。

“回殿下,齐珉为臣下小儿。”他闭眼,这是他跟外界这一切隔绝的唯一手段了。

整间屋子一下子就像是没有了声响一样,耳边一直在回荡的、不休的,只剩下了李娴那听上去或许还带有些许讽刺意味的掌声。

又是一阵寂静,恍然一阵风声过去,窗外树梢上做景的假花都落下了。

“你说说,这可叫我怎么是好?”李娴的声音好像没有那么严厉了,反而带上了点惆怅与茫然,“起来吧。你叫我怎么解释?你又怎么解释?”

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宁愿倒戈去帮他李季澄,也不愿与她为伍啊?

眼底的哀伤化下去了。

“罢了,人呐,各随天命,你要怎么办我可管不着。但你既来求了我,我就好好同你说说吧。”李娴这会儿不仅没了气势,连气力仿佛都要被自己消磨干净了,“我倒是不求你什么。齐珉的身份我自会帮他解决,但从此以后他就只能待在这东霜阁中为我所用,他的生杀大权也都由我所控,便是你再来求情也没有用了。另外啊,我要你断了和成都的往来。这应该不难吧?”

窗外的花开开又谢谢,转眼她也来这长安十四年了。这十四年所带给她的,不仅仅时间和能力,还有胆气与魄力。尽管她此时说话甚至称得上是有气无力,有时连气也没了,但不能忽视的,她苦苦打拼这十四年所磨砺出来的上位者的威严。

齐安一咬牙,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也没得办法了,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出门望一望天,原是蓝色,没蒙着灰。

李娴像是没有力气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她感觉方才已然用光了她所有的精神。

迷迷蒙蒙站起身,眼睛一黑,屋子里便是一响声。

昇月吓极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推门进去,又退后两步,转头朝下面吩咐道:“主子倒了,请医匠过来!”

吩咐完,她一整个人瘫坐在地面上。原来有些事情已然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思儿啊,你等等阿姐,阿姐不日便来陪你了。

长安城沸腾了两日,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里去。李娴早已经醒了,这种毒她还在幽州的时候就已然中过招了,如今相似的病症又出来,太医院的病历都是差的着的。

昇月跪在外面,什么话也没有说。

心下了然,她也不愿再过多牵扯些什么,索性只是叹气一声:“你也年轻,何苦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吗?”

来往的下人仆从不知道主子这是什么意思,只晓得两年前被主子亲自提回来的掌事姑姑不知道做了什么被罚了,怕被牵扯到,都绕过旁边里走。

“我可以放你的契,放你自由,只是从今往后你再做些什么就与我无关了。”昇月是个聪明的姑娘,虽年轻,但做事什么的她可都放心得过。也跟了她两年了,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可也不能原谅,那就这样就是了,只担心以后昇月会怨她。

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砖面上,昇月几次想要张嘴说些什么,最后都止住了。李娴待她确实极好,衣食住行从来都是按照县主的规格置办的,如果单依这个理儿,她不能怨李娴。

可当年那场绵州的匪患带走了她的妹妹,而她自己又被人牙子拐来长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李娴。若不是李娴当年的那什么“若有灾情,各地州府自行解决,非三年者不可报朝廷”的政令,绵州怎么会有匪患?她又何故流亡长安?或许连思儿,都不用死了。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到长安来?”

——“回主子,为了一条生路来。”

——“绵州,南家人,也是个富贵人家,你还为什么要来?就是匪患兵患的,也不至于保不住你和你妹妹,不是吗?”

兵患?匪患?这些年她算是看得清楚了,哪儿有什么野心勃勃呀?只是被朝廷逼的,不反也得反。这天底下谁人不自私谁人不惜命?总归是个死,史书不会记得哪个平民布衣被饿死冻死,却会记得哪个反贼被撑死烤死。人啊,固有一死。

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早年间家中也请过先生来教她读过书,她并非不知晓那些人口中念叨的什么大道理,可是道理讲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问斩的囚车行驶在东西市坊大街上,往来探望的人里有个几个是平民百姓的?这还是当初李娴定下的规矩——“非请者不得入”。可是能被长安城中这些官宦人家请来的,又怎么会是平凡的默默无闻之辈?

抬眼间,一叹气,她倦了。

翠儿从旁边快步走过去,她注意到了这市井的吵嚷,却无心去找寻这其中的源头。

“齐二公子”要回成都了,她得赶着在他到之前先一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