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玄月祭(二)
祭月的舞曲慢慢停下,跳舞的村民渐渐散开。
夜色更深,街上人流稀少,沿路花灯暖光摇曳,铺了一路温柔的光影。清昭和谢珩并肩慢慢走在石板路上,晚风轻轻拂过两人肩头。
两人路过一处小挂饰摊位,摊上摆着许多玄月木打磨的小木牌,每一块都雕刻着精致的弯月纹路,系着深紫祈福绳,干净又好看。
清昭停下脚步,认真挑了一块,转头递到谢珩面前。
“这个送给你。”
谢珩微微一怔:“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清昭眉眼软软的,认真解释道:
“前几天阿婆编祈福藤环,一开始只编了我和烬渊的一对,你的是后来才补上的。我知道你当时心里肯定有点不舒服。”
她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月亮纹路。
“这块月纹木牌我先送给你,算是我的祈福。希望它能护着你,以后身体安稳,不要再像刚才祭坛那样被魔气折腾难受。”
谢珩伸手接过木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心头轻轻一颤。
木牌温润干净,带着浅浅温度。
他攥在掌心,低声认真道:“谢谢昭昭,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祈福。”
“我们住在一起,本来就该互相照应。” 清昭看着他,轻声笑了。
就在这时,路口花灯下,烬渊缓步走来。
他换下了隆重的暗红金边少主宫装,一身简约黑衣,身姿挺拔。他看着两人并肩慢行,走上前温和开口:“昭昭,你们倒是逛得尽兴。”
清昭笑着应声:“晚上太热闹了,就多逛了一会儿。”
谢珩平静开口:“烬渊。”
烬渊目光落在谢珩手里的月纹木牌上,浅浅一笑:“很漂亮的祈福木饰。夜深了,市集快要收摊,我陪你们回小院。”
三人并肩,一同走回住处。
回到安静的小院,晚风微凉,庭院清净。
清昭看着院里空空的土地,心里藏了许久的想法,终于说了出来。
“烬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烬渊温柔看她:“昭昭你说。”
“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想彻底在这里安定下来。”清昭眼神认真,“我想在院子的空地里种上药草,再种些好看的花。另外,我想正式开始好好修行,学点真正有用的本事,不再一直这么弱小。”
烬渊听完,眼底满是欣慰,语气格外纵容。
“这院子我早已赠予你,就是你的地方。你想种什么、怎么布置,全都随你心意。”
他接着温声许诺:“焚渊山藏书阁内,所有修行典籍、天地法理的书籍,你都可以任意翻看。我很期待,昭昭能慢慢提升修为,变得越来越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谢珩,语气平和诚恳,带着提点的意味。
“谢珩,你也时常去藏书阁走动。你体质特殊,不妨多看一些魔族修行的典籍。对你稳固根基、提升修为,大有裨益。”
谢珩神色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淡淡摇头:“不必了。我本是修仙之人,修的是仙道本心,不该涉猎魔族功法,不合道统。”
烬渊看着他态度坚决、执念极深,没有勉强,只是淡淡点头。
“我明白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短暂沉默后,烬渊开口告辞:“祭典后续还有一些收尾事务要处理,我先回去忙碌。你们二人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从容离开,庭院里,瞬间只剩下清昭和谢珩两人。
——————————
玄月祭大典整整七日,转眼到了最后一天。
这两日村里依旧热闹,但比大典当日清静了不少。
清昭趁着天气温和、风日正好,打算把小院空地整理出来,种上药草和花种。
谢珩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帮着松土、翻地、平整泥土,动作安静细心。清昭蹲在一旁,小心分着药草种子,两人慢悠悠忙活,小院岁月静好,格外安稳。
清昭一边摆弄种子,一边轻声说道:
“等这些药草长出来,以后日常调息、调理身体都能用得上。我也能慢慢学着修行,不一直拖你们后腿。”
谢珩低头松土,应声温柔:
“嗯,你慢慢来,我一直陪着你。”
就在两人专心打理庭院的瞬间,空气骤然变冷。
四道黑衣人影,骤然从院外墙头窜出,杀气冲冲,直扑院中!
目标极其明确——直指清昭。
这些人都是魔界边境的亡命散修,专门猎杀稀有灵体。
他们打探到消息,知道墨芜村藏着一位纯净镜灵,镜灵本源无价,能助人突破桎梏、逆天修行。趁着祭月大典人多混杂、守卫最杂的最后一日,趁机潜入偷袭。
杀意扑面的一刻,清昭猛地抬头,心头一紧。
谢珩脸色骤变,想都不想,立刻跨步上前,要挡在清昭身前护她。
“昭昭,躲好!”
他立刻催动自身仙力,可下一瞬,巨大的虚弱感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他本身修为不算顶尖,再加上长久身处镜中入境,无时无刻不在被动消耗灵力、透支本源。
眼下仓促对敌,灵力瞬间枯竭,经脉酸胀麻木。
他拼尽全力催功,指尖只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根本凝不出防御、发不出攻势。
他眼睁睁看着四名杀手的凌厉招式,直直冲向毫无抵抗力的清昭。
一步之遥。
他就在她身边,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敛霸道的魔息轰然压落!
烬渊的身影瞬闪落入院中。
他抬手一挥,浑厚磅礴的魔力席卷整座小院。
几声闷响惨叫响起,四名黑衣杀手瞬间被震飞重创,力道封喉,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瞬息之间,危机尽消。
院里恢复安静。
烬渊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清昭,语气沉稳安抚:
“昭昭,别怕,没事了。”
随后他才缓缓解释缘由:
“这次祭月大典历时七日,四方来客无数,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我早几日便察觉到有陌生歹人混在访客之中,已经安排人手四处巡查清肃,加固村落结界。”
他目光扫过地上倒地的杀手,淡淡道: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胆子极大,偏偏选在大典最后一日守卫轮换的空隙,铤而走险,目标就是你的镜灵本源。”
清昭听完,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而一旁的谢珩,久久僵立原地。
他全程站在旁边,清清楚楚看着全过程。
他固守多年仙道本心,不屑魔功、不沾魔气、自认正道。
可真正危难来临,
他的正道,依旧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和当初眼睁睁看着师尊陨落一样的无力。
护不住人的正道,毫无意义。
他面上沉默不语,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那份固守许久的坚持,已经悄然消散。
烬渊看了一眼谢珩失神的模样,没有继续多说。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安排人把这些刺客带走审问。你们待在院里,不要随意外出。”
交代完,烬渊便转身离去处理后续。
小院之中,只剩下清昭和谢珩两个人。
清昭走到谢珩身边,轻声担忧询问:“你还好吗?刚刚真的太凶险了。”
谢珩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只是心底已经做出了全新的决定。
“我没事。”
刺客风波过后,小院里恢复了平静。
清昭还心有余悸,收拾好散落的药草种子,便回屋歇息了。可谢珩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夜色沉沉,手里攥着那块清昭送他的月纹木牌。
白日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敌人袭来,他拼尽全力,却连一道防御都撑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昭昭。
心底两股念头不停拉扯。
他反反复复纠结了一整个夜晚。
他不想让清昭看见自己内心的挣扎,更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告诉昭昭自己的打算,打算悄悄去找烬渊。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村落。谢珩便悄悄起身,避开还在熟睡的清昭,独自去往烬渊的居所。
烬渊早已起身,见到谢珩登门,好像早已猜到他会来。
“这么早过来,是有要事?”
谢珩站定,神色凝重,
“我想修习魔族功法,愿意接纳魔气。但我心中仍有顾虑,想请你指点。”
烬渊听完,没有立刻应允,沉吟片刻。
“魔功凶险,不能贸然就开始修炼。我这里有一件灵器,可以探查人的体质根骨,看一看你究竟适合走哪一条路。”
说罢,他抬手取出一件器物。那是一枚玄墨鉴,通体暗黑色,表面流转淡淡的幽光,是魔族用来探查灵体本源的古物。
“将手掌放在鉴面之上即可。”
谢珩把手掌贴在玄墨鉴表面。
一瞬间,鉴身亮起幽幽的黑光,一缕缕魔气纹路在器物表面游走,而代表仙道的白光却十分微弱,几乎黯淡无光。
烬渊看着鉴上显现出来的结果,神色微微讶异,但是也在意料之中。
“原来如此。你的体质天生就容易容纳魔气,宛如一个可以承载魔息的容器。仙力在你身上很难扎根,你本就不适合走纯粹的修仙道路。”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淡淡开口:
“如此特殊的根骨,按理说入门之时便该测出来。你的修仙师父,当年究竟是怎么想的?这般体质,却执意教你仙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敲在谢珩心上。
尘封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想起自己十三四岁,孤苦无依,前去青云山拜师。
当时师门为一众少年测根骨,轮到他的时候,法器亮起异样的光。在场一众长老、弟子全都神色大变,人人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愿意收下他。
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众人那副表情。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处可去的时候,是他的师尊站了出来,不顾旁人劝阻,执意将他收入门下。
从前他只当是师尊心地仁厚,怜惜他无家可归。
此刻被烬渊点破,谢珩心头豁然开朗。
他终于懂了。
当年众人忌惮他这副适合容纳魔气的体质,怕他日后堕入魔道,所以不愿收留。
而师尊明知他根骨异于常人,依旧收下了孤苦伶仃的自己。
师尊是想把他往正道上引,希望靠着仙道修行,压住他体内天生的魔性,护他走一条安稳的路。
谢珩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自言自语道:
“我明白了。”
谢珩沉默良久,
“烬渊,我决定修行魔道,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烬渊看着他坚定的模样,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想通,藏书阁的魔修典籍,你可以随意翻阅。玄墨鉴也能借给你,日后修炼之时,可以时常用来观测自身气息,防止魔气侵蚀心神。”
谢珩郑重拱手:“多谢。”
辞别烬渊,天色已经大亮。
谢珩往小院的方向往回走。
——————————
清晨雾色未散,谢珩从烬渊的居所归来。
一夜辗转纠结,方才又经玄渊鉴测体,知晓了自己天生适配魔息、仙道寸步难行的宿命,还解开了年少拜师的陈年谜团。
他心底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既豁然通透,又万般五味杂陈。
推开小院木门时,院内已经有了动静。
清昭早早起身,正蹲在昨日未打理完的土地上,细心整理药草种子与花种。晨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安稳,一派岁月静好。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回头,眉眼带笑:“你一早去哪了?我醒来就没看见你。”
谢珩脚步微顿。
测体、问根、决意修魔、推翻半生道心...这些沉重、阴暗、颠覆过往的一切,他半句都不敢说。
他望着眼前的清昭,恍惚之间,记忆里师尊温和的模样,竟和眼前人的身影隐隐重叠在一起。
师尊当年明知他根骨异于常人,依旧收下孤苦无依的自己,一心盼着他固守仙道本心,走一条光明坦荡的正道。可如今,他却要背弃这份期许,去修习魔族功法。
哪怕眼前的清昭并不是他的师尊,可一想到若是她知晓自己的选择,或许会露出失望的神色,谢珩便心口发闷,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怕昭昭害怕,怕她疏离,更怕这份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因为自己的异变彻底破碎。
谢珩压下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轻声淡掩:“夜里没睡好,出去走走,透气散心。”
清昭不怀疑,只当他还在为昨日刺杀的凶险耿耿于怀。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软软的宽慰:“昨天的事别多想了,烬渊已经把隐患处理好了,之后不会再有危险。我们安安稳稳在这里修行、种花、种药草,慢慢变好就够了。”
“嗯。”谢珩应声,目光躲闪着掠过她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底酸涩更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谢珩一有空,就悄悄去往焚渊山藏书阁。
从前他对此地避之不及,视魔典为歪门邪道,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玷污仙道本心。
可现在,他常常独自待在阁楼,翻阅那些漆黑封页、镌刻魔纹的典籍。依照典籍口诀,一点点试着引导天地间游离的微弱魔息。
起初心底还有本能的抗拒,是多年根深蒂固的仙道规矩。
可一闭眼,那日遇袭的画面就会浮现,杀手袭来,昭昭遇险,他僵在原地,灵力枯竭,束手无策。
那一点坚守便慢慢崩塌。
管它仙魔,管它正邪。能护她的,就是正道。
他凝神引息,一缕缕微凉的魔息缓缓入体,填补镜境长久消耗带来的体虚亏空。力量一点点增长,但心底也会时不时浮起躁动。他不敢贪多,每次修炼都会及时收功。
夕阳西下,暮色浅浅,这一日谢珩修炼完回到小院。
刚踏进院门,蹲在花田旁的清昭忽然抬头,微微蹙眉。
她本就是镜灵,镜力可照人本源、过往,对他人气息本源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仅仅片刻,她便捕捉到谢珩身上的变化。原本纯净的仙泽淡了些许,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暗息。
清昭直直看向他,没有委婉遮掩,直接开口:“谢珩,你身上气息变了。你这段时日,一直在修习魔族的功法,是不是?”
一句话,谢珩心口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声音染上一层淡淡的悲凉。
“是。”
清昭静静望着他,见他不方便多说,没有继续追问。
晚风拂过庭院,草木轻晃。
两人依旧并肩站在同一片温柔暮色里,看似一如往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