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不想再把自己放在“被”的后面了。
被家人爱、特别是被妈妈爱,既然已经确定成为永远实现不了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期待呢?
为什么还会期待呢。
赵栖木行尸走肉,脑子却不听她指挥,呼啦啦回旋着她最痛恨的事实。
她就这样回到杭市,坐地铁,上楼,开门。
手抖了半天,钥匙险些掉到了地上,谢天谢地,没掉。她再没有力气蹲下了。
开了门,她一步迈进去,钥匙还没拔出来,二十四小时内的第三次“哐当”,赵栖木跪到了地上,耳朵里吵天吵地是最后的印象。
她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耳边吵闹的变成了铃声。
赵栖木躺在寒冬腊月冷冰冰的瓷砖上,爬不起来,挣扎着翻了个身,口袋才露出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八个小时。这是深夜了。
赵栖木闭着眼,麻木地摸索口袋,手机拿到脸前,屏幕光刺透眼皮,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说事,”赵栖木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赵大龙咆哮着:“你把家里的钱拿走了,是不是!”
赵栖木:“是。”
赵大龙:“你这是偷!是抢!这是爸妈的钱,我的钱!”
赵栖木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没哼出气势,她艰难地慢慢说:“你告吧,让法院来拉流水,对账,看看是我的钱,还是你的钱。”
赵大龙一卡,劲头低了下去,再找回来就不容易了,幸好他还有别的杀手锏:“你别搁这儿给我整闲话,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句,你把妈害惨了,吞了一板安定!”
短暂的停顿,电话两头皆是寂静。
一两秒后,赵栖木猛然起身,手机里,赵大龙的声音忽远忽近:“赵凤,你听见了没,你害了我妈!”
赵栖木昏昏沉沉,没蹲住,天旋地转中,她攥着手机,没来得及撑住地,嘴唇磕上地砖,本来干裂的伤口立刻崩出了稀稀拉拉的血滴,肿了起来。
她却连擦血的力气都没有,捧着手机,手抖得不行。赵与宸在这时候救了她的命。
橙子:姐别担心,伯母没事,洗完胃了,医生说挺及时的,这周就能出院。
赵栖木对着虚空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僵硬地摇动脑袋,看到从门槛到玄关,哩哩啦啦一片血迹,门甚至仍然是开着的,楼道黑洞洞一片。
赵栖木伸出一只手,敲了敲太阳穴,手表随着动作略微往下褪了褪,露出几条若隐若现的疤痕来。
谁会担心赵栖木有没有被“害惨了”呢。
赵与宸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橙子: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其明往你那儿去了,姐,你没搬家吧?收到其明电话了没?
赵栖木咳了两声,将手机听筒举到嘴边,干涩的嗓子疼得要命:“谢谢你啊橙子,没搬,我现在就打——”
“笃笃”两道敲门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赵其明:“天娘——这么大礼。”
她大跨步进来,拉住赵栖木的胳膊,轻轻拽了拽,问道:“没脱臼吧?”
赵栖木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行,”赵其明放下心,巧而实的力度从手心传来,赵栖木整个人被拉起来了,“也不嫌地上凉——起来讲。”
赵栖木就这样被赵其明安置到了不算整洁的沙发上,灯开了,门关上,赵其明先去厨房烧了水,等待的功夫把玄关地下的血擦尽了,又洗一次手,将开水倒了两过,端到了赵栖木面前。
“还是烫,吹着慢慢喝啊,”赵其明叮嘱了一句,然后自顾自地掏出自己的手机,不知在捣鼓什么。
赵栖木默默点头,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啜饮着,肿起来的嘴唇火辣辣得疼,伤口更是雪上加霜,可她一声没吭,像个规规矩矩执行命令的机器人。
赵其明不是“赵氏孤儿”里最大的一个,但扎扎实实是存在感最大的一个。
赵栖木和这位妹妹交情不深,不过赵其明大名如雷贯耳,赵栖木对她并非一无所知。原因无他,赵东海神神叨叨,将这位一身反骨的侄女视作老赵家头号败家子。
赵栖木没放在过心上,毕竟,赵东海眼里,赵栖木是白眼狼闷葫芦,赵与宸是犟种锯嘴葫芦,赵其明么——
赵栖木微微一笑,应该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愤怒大窝瓜。
大窝瓜正将手机悬到赵栖木面前,用很奇异的眼神看着赵栖木。
好姐姐,这都笑得出来,可塑之才。
刚想完,赵栖木的笑容昙花一现,凝成了个怪模怪样的四不像。
屏幕上,是大绿书的页面,最上面的搜索框里正是“七七(喵喵咪咪ver.”。
下头的搜索结果密密麻麻,最先弹到视网膜上的是“拉拉”“小三”,紧跟着的是“高利贷”“六亲不认”。
赵其明贴心非常,甚至隔几秒就往下滑了滑,力图展现“博主七七”的黑料全貌。
赵栖木沉默了一会儿,继而缓慢眨了眨眼睛,抬起头,对着高高的赵其明顾左右而言他。
“其、其明……我刚捡了只猫,之前先送寄养了,我知道这样很不要脸,但是——你能不能继续养它?”
她叹了口气,说道:“或者给橙子也行,你俩我都放心。”
赵其明的嘴角慢慢绷直了。
赵其明:“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它妈,养母也算妈,你不要它了,我,或者橙子,就得接着?”
赵栖木动了动她德国香肠似的嘴唇,没说话。
赵其明:“你们家的事儿——现在老赵家全知道了,可以啊赵栖木,有点本事,钱全拿跑啦?”
赵栖木低声低气,猫哼唧似的辩驳:“没有,是我的钱全拿回来了。”
赵其明竖起眉头:“出息,还以为你真都拿走了,让我白高兴一路。”
赵栖木:“……”
赵其明不再周旋,掰着赵栖木的下巴,生生给她抬起头,她的动作极强硬,脸上的神色却异常温柔。
赵其明:“栖木——七七姐,你听我说。”
赵栖木就不由自主看进了她眼里。
赵其明:“伯母出事了,这时候这么说,显得我没心似的,但我还是要说,赵栖木,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妈惨,你妈命苦,你心软,你想过你自己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立起来,让她对你服服帖帖的,好过被她牵着鼻子走,活活耗死,再在地下干瞪眼,看她被那父子俩拖死、累死!”
“你听她的,就要被她抽筋剥皮,你为什么要听她的?念过书的人是你,上过大学的还是你,你有工作,干得还挺好,你能拍能剪有创意,那一家三口的脑子摞起来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你为什么要听她?”
赵其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脸不红气不喘,还能斩钉截铁地盖棺定论:“懦弱的人爱不了别人,你纵容她,由着她害自己,这连爱她都不算,至于爱自己——你在大绿本上怎么说的,你的粉丝怎么夸你的,你也配说爱自己吗?”
“赵栖木,放弃吧,”赵其明平静地摸了摸赵栖木的脸,“放弃被理解,被‘家人’理解,被你妈理解的幻想吧。”
而听见这话的赵栖木呢。
她愣得像个二傻子,半天才张开嘴,蹦出来几个单字。
“那你呢?”
赵其明:“……”
“我么,”她松开了手,又像是糊弄,又像是真心在哄人,“例外,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