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篁楼在岸上有一幢珠光宝气的店招门楼,但只待散客,真正的贵客都藏在后头画舫的雅间之中。
陆朝明暗地里观察了门楼间往来的散客,没发觉可疑之处,于是谨慎起见,决定先潜入高处,伺机而动。
司宣目光停在画舫三楼,那处拐角,有扇朝向湖面的直棂钩窗,众人合议后,决定先让瘦小矫捷的申屠苍翻进去探探。
是夜,风平浪静,星相隐晦。
画舫大堂中,伶人们慵懒奏着琵琶檀板。
今日客人比以往少了几成,气氛稍显寥落。而二楼往上却设了障牌,散客们都猜测,说是哪位肯一掷千金的纨绔提前包了场。
但他们不知,每层楼廊下暗处,都有数十黑衣人警戒巡看,连过路的苍蝇都得拦下驱赶。
忽然,巡察者注意到拐角某扇窗有奇怪的动静。
他心中烽烟骤起,先朝同伴打了个手势,尔后右手探向衣襟内,握住短匕把柄,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走过去。
抵住窗格,下一秒将其猛地推开——
窗外猝然传来一道惊嘶声,一团毛茸之物甩尾奔逃,却让身后黑衣人松懈下来,轻吁一口气。
原来是野猫。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身后,另一扇窗下翻进一只瘦条条的影子,转瞬间拉开最近的门躲了进去。
申屠苍将房间内的支摘窗顶开,将同伴接引进来。
“房间没人。”
梨木小案横在织金软垫前,上头堆满酒食,一派宴罢未收、醉生梦死的颓靡光景。
烤鹅腿、旋炙羊排、樱桃蜜煎……菜式皆是价值不菲,几碟杏酪、酥山在熏炉旁已然融了大半,朱亥鼓着眼睛盯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拿手指蘸了一口解馋。
他暴躁地嘟嘟囔囔:“有毒也当个饱死鬼。”
司宣俯身,从残羹冷炙间探指,摩挲过一只白瓷杯边缘,轻搓了搓,黏腻的酒液散发着醉人的香味,尚且残留淡淡余温。
也是奇怪,明明前一秒还是宾主尽欢的饮宴,下一秒人就都不见了。
“应该还会回来,”他思绪飞速交织,起身甩了甩手上琥珀色酒渍:“先找个地方藏起来,陆队正?”
须臾没听见对方回应,司宣疑惑抬头看去,陆朝明正神色紧张地看向自己身后。
他旋即转身,拿刀鞘挑开鹅黄帐幔,只见纱绫掩映下的宝箱中,正惊惶爬出一个华妆盛饰、外罩绛朱色牡丹纹广袖衫的娇柔少年。
夜色平静,弦月如弓。
屋外棹桨欸乃,大堂筚篥轻俏,合着羯鼓的拍子,十足挑人心弦。
本该是寻欢作乐的场所,而房间中的气氛却有些凝重,六人围坐在一张宝相花纹氍毹上,每张脸上都写满忐忑。
这些人身着襕衫,年纪最小也有四十,仪态气度不凡,看举止并非是翠篁楼常客。
而众人对面,则是一个头戴紫冠的青年,虽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人,却拥有身居极位的睥睨气势。
谈话已进行了大半,静默后,有人抱拳开口:“陛……大人,那位贵人实在势大,如非能一举击溃,我绝不能拿妻小冒险。”
“哦?那王大人是觉得妻小落在我手上,便能安然无虞?”
姬玉衡摆弄着手中檀木折扇,目光似笑非笑。
那人冷汗涔涔:“这、这……臣惶恐呀。”
“只要诸位配合,静待时机便可,”姬玉衡微抬下巴:“况且,诸位已与我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我还活着,谁也别想下去。”
他笑得灿烂,而座下人生魂却如同被木魅山鬼所掳,个个魂不守舍,如履薄冰。
姬玉衡提起桌案上的绿釉花口壶,给自己的酒杯斟满:“诸位都是我大齐肱股,何必自甘卑下,他能给的,我也能给。”
他单手拾起瓷盏:“难得出宫一趟,今日相见,便是诚意。”
威胁利诱,软硬兼施。
其余人犹豫再三,终是惶恐俯身,双手捧起酒盏。
然而表明真心的祝辞还未出口,屋外巡视的仆从忽地敲响门扉,声音十足紧张,却仍不忘压低:“主子,好像有情况。”
屋中人霎时间慌乱起来,神色各异。
如此大煞风景,姬玉衡将酒盏重新扔回案几之上,骨节微微泛白,沉下脸色:“先送人离开。”
语毕,一列身穿软甲的亲随悄无声息来到屋内,引领惴惴不安的宾客们往后门疏散,姬玉衡则抓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肩上,长腿一迈,出门快步向尽头走去。
亲随压低声音:“胜业坊那边来了京兆尹的人,说是奉令行检,不清楚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姬玉衡冷笑一声:“呵,京兆府对他倒是言听计从。”
亲随不敢深究这个“他”指的是谁,额头冷汗涔涔:“咱们怎么做?”
片刻,姬玉衡冷声道:“恐是试探,见机行事。”
说罢,他让亲随守在门外,拉开了尽头处房间门扉。
抬头看清房中景象后,姬玉衡倏地一愣。
门外亲随警惕起来:“主子?”
姬玉衡却只沉默了一下,脸色寒凉:“守好屋外,这没你的事。”
说着,他猛然摔阖上门。
满屋馥郁香气、杯盏狼藉。
梨木小案前站着一个人,身披绛朱牡丹纹广袖衫,乌发似缎,散落如瀑,此刻背对自己,俯身正欲关窗。
姬玉衡不动声色走过去,心中揣测着此人来历。
自曾在紫宸殿上口出狂言后,宫宴上便不缺长相明丽、形容端方的美貌侍儿出现在身前,而像武威侯那般明目张胆往他床上塞男人的,到底是少数。
不过上回被自己下过面子,他料想苏晋中没那么厚的脸皮去重蹈覆辙。
这一回,又会是谁的人?
中书令、六部……亦或是阿父?
心念百转,他已在那人身前驻足,带着猜疑与隐怒,正要有所动作,那人却关好窗扇,先一步转过身来。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轻扫额发,一双狭长清隽的眼眸带着粼粼冷冷的波光,撞了姬玉衡满怀。
有别于以往那些娇艳明媚的侍儿,这人纤细却挺拔,眉目间聚着一丝浑然天成的骄矜,短暂对峙间,也毫无慌乱,神色自若,觑向眼前不速之客。
姬玉衡唇角扯出一个假笑,心道:不妨就让幕后之人看上一出好戏。
他倏地揽住此人腰际,将其压在窗前,不动声色地确认对方并无暗藏兵刃后,才颇为恶劣地挑眉:“是谁让你在此处侍奉的?”
紧闭的窗沿似有从外被人戳开的趋势,司宣余光注意到后,背对窗棂,双手紧按其上,指尖轻轻叩搭两下,似在传递“稍安勿躁”的意思。
他压下万种思绪,好整以暇看向身前这个锦衣紫冠的昳丽青年。
本以为乔装翠篁楼乐伎,等屋中宾客们折返,宴席继续,他便能从中打听周旋。
但怎么只来了一个人?
姬玉衡则抬手捏起对方下巴,态度不怎么客气,语气藏着几分不露痕迹的阴狠:“不说话?”
难道幕后之人别出心裁,这回送的人是个哑巴?
审视间,不知不觉二人已隔得极近,姬玉衡表情饶有兴味,目光从司宣眼尾两处淡色细痣上扫过,再下滑到唇畔,竟鬼迷心窍眯起双眼,再凑近寸许。
司宣倏地皱眉,还未等人下一步动作,率先提袖一甩,衣袂挥舞,熏香纱影于二人紧紧对视的空隙间划过,随之而来,是“啪”的一声脆响,惊天动地,荡彻寰宇。
姬玉衡猛地睁大眼睛,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似十足不可置信、无从预料般,脸迟迟偏向一侧。
在愤怒抵达之前,他的神色尚且错愕茫然,脑中竟罕见地呈现出一片空白,什么宫闱算计,尔虞我诈,此刻全都抛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小姬:打爽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月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