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能随便跟人发脾气并且从来不考虑后果是因为有人能忍你、能一直顺着你,你也知道他能忍你顺你听从你,所以你才不会害怕,你觉得他会辈子这么驯服、这么包容、这么忍耐,你觉得是他离不开你,你觉得你全是退路。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全是你觉得,那他怎么觉得的?
闻檀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色厉内荏,虚张声势,“你凭什么恨我,你敢!”
迟奚看着他,眼睛闪烁着,像一粒寒冷的星星,“我怎么不敢。”
“因为你欠我很多!全都是你欠我的!”
“是吗。”迟奚说,他是个安静的人,在吵架的时候就显得太从容,太置身事外、太漠不关心,“我什么都让着你,你什么都想要,同样颜色的小马你喜欢我的那匹,同型号的车你喜欢我的那辆,同样的吃的你觉得我的碗里的才香。我的一切都要是你的,我没有自己的东西,一张奖状你都要拿过去,陈女士一跟我说话你就要急。你生病一定要我照顾你,我有时候分不清重病的到底是你还是我。我没有要你做手术,没有对不起你任何事,我把你带回来是我错了吗?”
迟奚说完之后坐在地毯上,背倚着床,仰着头看闻檀的表情。
看着闻檀那张极其明艳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流下眼泪来,然后迷离地、朦胧地、影影绰绰地望向他,出离的愤怒,盛怒之下就是心虚了,所以一边恨地咬牙切齿一边心虚地泪流满面。按说人生气的时候脸会变得扭曲,丑陋,而且非常难看。但这实在是张太漂亮的脸,生气都别有风光,像玫瑰,像霞,像一片羞赧的薄红,像喷薄而出的火山,这时候就该有人不落忍,就该安慰他了,看着这样的美人生气,谁舍得下心呢。
但迟奚看了闻檀五分钟,看着他的愤怒变成悲哀,悲哀变成痛苦,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差十分钟七点。马上该吃饭了,他要按时吃饭,所以迟奚微妙地坐直了。而闻檀一直在看他,怎么会注意不到。
于是像一串连锁反应,闻檀蹲下来,闻檀才不要他分心,所以马上把迟奚的手表解下来,随便一甩,砸到床头凳的凳腿上,噔地一声响。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很害怕很害怕,你告诉我希望我活泼一点,我活泼一点你怎样都可以,是你培养我的……”闻檀跪在他对面,膝行过来,两只手捧着迟奚的脸,双目殷红,“怎么这样?你快说啊。所以呢,因为那个黎今吗?你找到了更好的就不要我了吗?”
“你这个坏人,迟奚、陈庭雪,你这个坏人。你为什么要放开我?”他发起抖来,“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只有你……有你我才可以活下去……你。我恨你!”
他呼吸急促起来,仿佛一尾不小心跳出鱼缸的金鱼,瞳孔中深黑色的区域越扩越大,捧着迟奚脸的双手发着抖,闻檀哽咽起来。
迟奚看着闻檀,把他的手拨开,然后掐住他的下巴,眯着眼睛,“控制一下自己,再向我道歉。”
“凭什么?凭什么……”但迟奚的表情已经很冷了,看起来心情不好而且缺乏耐心,“对不起。”
“还有,手表呢。”
闻檀没怎么反应就立刻膝行过去,他眼眶还是湿的,眼皮全肿了,迟奚说,“走路过去。“
闻檀就站起来走过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才把迟奚的手表捧回来。迟奚慢慢戴回去,表盘划了一道,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没什么好转,重新看向闻檀时闻檀正努力咬着自己的嘴好不发出哽咽声,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迟奚慢慢说,“这块手表是哥哥赚了第一笔钱之后送给我的礼物。选中这支表的原因是表盘上很多钻石,他喜欢为我买很亮很闪的东西,他总觉得只有闪光的东西才衬得上我。很可爱吧。”不知道是说钻石还是手表还是那个人。
迟奚说完看向闻檀,“你整理好自己了吗?”
闻檀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点头。
“那我们开始吧。”迟奚很快把话接上,“第一件事,不要向我发脾气。我知道你喜欢让我顺着你,喜欢让我为了你抛弃别人,喜欢我众叛亲离身边只有你一个人。这些都很正常,我能理解你,而且保护你是我的责任,那为什么不让你开心一些呢?我以往总是这样想。”
“但今天正好我吃药吃多了,头脑难得清醒但所有东西都跳来跳去,真实的世界真可怕。还有,你还乱动我的东西。外加服药过度的后遗症,会加重我的应激反馈,所以刚刚有些反应过度,吓了你一下,你别害怕,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永远不会恨你,也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放弃你,你是我的责任。”
迟奚说到这里摸了摸闻檀的头发,闻檀脱力一样倒在迟奚的怀里,浑身发抖,迟奚就帮他抚着背,闻檀边颤抖边问,“你怎么服药过度了?找医生看了没有?”
“是不小心。”迟奚继续说,“但我发现今天的方式是一种不错的方式,你很快冷静下来了。我以前太惯着你了吗?总是精力不济所以没能做出适当的反应,给了你错误的引导。小狗的主人需要在小狗五个月的时候教它怎么社会化,我也应该带你社会化,但是错过了,不过重新开始也是可以的。”
“我不要,我不喜欢,我不同意。”闻檀立刻仰起头来看他,“不要说这些,你怎么会额外多吃药,你的状况恶化了吗?药的副作用是什么?”
“不用多问,只是意外。”迟奚说,“副作用大概是让我更有精力一点,我猜是这样的,这只是实验室药物,没有经过大范围试验。”
“……确实是,你今天没有那么假,是因为有更多的精力去观察我了吗。你往常见了我就是笑,笑得好假,然后就让着我,没有什么道理地谦让,跟假人一样,让我更生气。”闻檀仰起头看着迟奚的嘴唇,他有点想凑过去闻一闻,迟奚的药很苦,很涩,吃掉之后味觉会消失,他对那种药的味道很熟悉,“但还是不要吃了,虽然我喜欢你今天这种有脾气的样子,但还是不要吃了。纪肖京知道吗?让他带医生来看你,会不会有别的问题?”
迟奚直接伸手把他的脸按住了,“不要真的学小狗,不许乱闻。纪肖京应该知道,但他现在在装不知道,不用告诉他。临床上应该没有别的问题,如果有会自己斟酌着解决。七点了,下去吃饭吧。”
“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闻檀说,“因为没必要吗?因为你也觉得我没用吗?我恨你。”
“因为没必要让你知道。”迟奚笑了笑,“先去把眼泪擦干净。”
“嗯。”
吃饭的时候很平静,晚饭依旧是法餐,普罗旺斯炖菜被盛在深口的绘金盘子里,迟奚不太有食欲地用勺子勺西葫芦,勺起来然后再放下去,一口也不吃。迟雍惟和陈沛容按例当迟奚不存在,但纪肖京是外客,受到了很好地招待。陈女士着重问了一些有关陈观济的身体的问题,然后不再多谈别的。迟雍惟向他介绍了他最近新买的莫奈的油画,那是一幅非常大的画,画的是玫瑰园,风格绮丽,用色很活泼,尺寸非常大,他刚从伦敦把这幅作品带回来,打算把它放在客厅里,在闻檀的画作旁边。
“小檀是很有才华的青年艺术家,这样才衬得上。”迟雍惟说。
陈女士也点头,笑着看闻檀,她一直从事艺术相关的行业,这段时间已经为闻檀办了一次个展,一个在旧亚洲区影响很大的群展也邀请了闻檀,她很喜欢闻檀,不能容忍闻檀的才华没有被全世界看到,她爱惜这个年轻的天才。
与此同时迟奚在和佐餐面包斗智斗勇,他没什么食欲,又不能参与到对话里,所以开始把面包、西葫芦、茄子、土豆切成一块一块再重新拼好,迟奚切完拼完再把这些喂到自己嘴里,这一餐刚好结束。
他吐了口气,言语妥帖地话别之后就出了门,闻檀抱着盒子要送他,纪肖京单手就把盒子拎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一点笑影也没有,“不用送了。”
纪肖京上车之后缓缓吐了口气,回头看向迟奚,“如果你想的话,他可以消失。”
“不要不要。”迟奚的眼睛狡猾地闪烁着,“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能太坏吧,坏事留给你和舅舅去做好了。”他谈起这种话题来,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
纪肖京忽然想起左口袋里那枚被他装进塑封袋的药片,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小雪的常用药,马上会被他送到机构里检查。他的小雪确实不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起码总是很会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