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缇对闻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心里觉得没什么好认识的。他也不认识左小萦在英国养的小猫,这对他和左小萦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
闻檀就是迟奚养在湟川的小猫,迟奚遇见闻檀的时候有十三岁没有左小缇还不清楚呢,迟奚又是这个家庭,养个小猫和养个小孩对他来说一点区别也没有。而且把闻檀养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坏事,迟奚太孤单了,他是那种很麻烦的性格,人多了嫌吵觉得烦,没人又特别怕寂寞,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有人能陪他挺好的。
不过养人和养猫应该也有点区别,养猫不用担心遇见白眼狼。闻檀的白眼狼程度在他们这个充满了背刺的圈子里都算得上是远近闻名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是长话短说,闻檀把迟奚的母亲陈女士给笼络住了。陈女士很喜欢他,比爱自己的孩子更甚。迟奚爱生病,病的具体成因他不清楚,只知道是罕见病,发作起来很凶,经常高热不退,左小缇自己亲身经历过几次,他站在病房外都揪心至此,但陈女士不是,她往往是在门口望一眼,“已经没事了么。” “嗯。” “那我走了。”不等回答便离开,叫人齿冷。
也可能是天生的薄情,这种人左小缇也见过,但天生薄情怎么会如此厚待闻檀。闻檀生个半轻不重的小病,不肯吃药,就要迟奚过来劝着他。爱吃吃不爱吃就去死,干迟奚什么事?偏偏陈女士还应了。
主人家口渴了还没发话下人就知道该上茶,体察上意是这些人一辈子的功课,钻研得当然清楚。陈女士怎么爱闻檀怎么漠视迟奚他们一个个明白极了,所以迟奚的花也死了,迟奚的客人也慢待了,连带着对迟奚本人也轻慢,让他去劝闻檀吃药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左小缇又说了一遍,“别管他,让他病死好了,小雪,你和我回上京去。”
这可把家里的阿姨吓了一跳,一张笑脸马上僵住了,“这、这是?您是哪位,我们主家的事,还是不要过多掺和的好……”
左小缇俯下身凑近阿姨,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记住我这张脸,今天小雪要走也是我强迫他的,不干他的事。你一会儿回你们家小姐,就说左家的左小缇今天就非要看闻檀病死,他死了之后我给他报销丧葬费。”
然后拉着迟奚往外走,边走边怒气冲冲地说,“不知道哪窜出来的,也敢骑你头上作威作福了,早知道你过的这种日子,我就该把你抢走去我家,我肯定不让你受这种委屈。我说真的,要不然你和小萦结婚吧——”
“放开他!”闻檀突然冲出来,抓着二楼的栏杆,居高临下的望着左小缇,惨白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殷红色。闻檀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如今只穿着一身真丝的薄睡衣,更显得伶仃支离。
他双手紧紧握着象牙的栏杆,青筋暴起,眼眶微红,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讲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迟奚,你要敢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跳吧,反正死不了人。”左小缇说,然后扭头对迟奚说,“我们走。”
“你!”闻檀见他真要把迟奚往外带快急死了,想都没想就跨过栏杆站在二楼游廊的边缘,只要往外迈一步就会坠下去。
迟家的老宅是个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洋房,修建的时候主要用途是别国的使馆,游廊下方的这部分区域是用来举行舞会的大厅,所以层高留的十分宽敞,真要让闻檀跳下去,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何况他还生着病。
“小闻,快回去。”迟奚说,“不要这样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房子一步,我就跳下去!”闻檀恨恨地说。
迟奚知道闻檀肯定没有在吓唬人,他连手都松开了,一只脚悬着空,一阵风就能把他送下去,而且闻檀十分畏高,现在站到这里指不定怎样犯头晕。
偏偏这时左小缇还煽风点火,“给他几分脸面他还喘上了,在这威胁谁呢?今天我还偏带你走了,我看他跳不跳。”
“你!”气得闻檀咬牙,“迟奚,你看他,他分明就是想让我死了。”
没想到左小缇还承认了,“对,我就是想让你死,你跳啊,不过我今天是看不到了,我和小雪现在就走。”
闻檀被气得脸更显红,他隔着很远的距离去找迟奚的眼睛,不相信这个人能对他如此狠心。
你不会这样的,你不舍得我死的,你今晚回来就是想要我好起来,是吗?是这样吗?你讨厌我了吗,你恨我了吗,你不用回答我,只让我看一看你的眼睛。
迟奚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看向闻檀,“闻檀,退回去。”
闻檀说,“我不。”
迟奚说,“你就把你的命看得这样轻吗?”
“是你让我的命变得这么轻的,是你,是你欠我的。”闻檀喃喃,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不知道被什么带走了。
他的命也太轻了,像一滴眼泪一样。
闻檀十三岁的时候被接到迟奚家来,那时他的父亲尸骨未寒,还没有下葬。他的母亲被诊断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被压到特殊的医院疗养。而他已经把姓氏改成母亲的姓氏,出现了迟奚的家里。
闻檀那个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在迟奚发出邀请的那一刻就凭借本能做了最好、最正确的选择,他要一辈子抓住迟奚,永远不放开。
迟奚家里很有钱,哥哥在美国,自己就住别墅,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像妈妈一样被敲骨吸髓?迟奚家里很有势力,那么家庭是不是就不会轻易地分崩离析?迟奚身边的人保护欲很强,对他极尽爱护,那么也会有人保护我吗?迟奚救了他一次,那么迟奚会救他一辈子吗??那么迟奚的拯救会永远属于他吗?
闻檀的长相很像妈妈,有点病态的苍白的脸,明矾漂流过的清水一样的眼睛,开得过早的被风割过的桃花一样淡色的唇,那么他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很大程度上遗传了这个十分危险的女人?
据法医说,她剔掉附近的腿骨肉的时候,用了整整一百二十八刀呢。背叛她的,让她颜面扫地的,让她的梦想破碎的人就会是这样的下场。她剔骨的时候很开心呢,家里的留声机一直在响,那时候美丽的,悠扬的爱尔兰小调也一直在响。她的精神问题很严重,严重到让她在法律的审判下仍然保有着苟延残喘的自由。
他从那场噩梦里恢复得差不多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就笑着说,“你真像我。你最好的那部分像我,最坏的那部分像你爸,这可坏了事,嘻嘻嘻。你剔骨肯定也很干净。”
闻檀那天听到妈妈这样说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迟奚的衣服。因为闻檀一直表露出想去探望妈妈的想法,所以等到流程结束、允许探视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过去了。迟奚很担心他状态不好,问了好多遍要不要他陪着一起去,还说他只要在车里等他就好。闻檀喜欢看见迟奚担心的眼睛,他故意犹豫了好久,迟奚越担心他就越开心,最后实在装不下去了,于是要了一件迟奚的衣服。
也是因为有这件衣服,所以闻檀面对要杀了他的母亲竟然并不害怕。
闻檀镇定地说,“我不会剔骨,也不会杀人。”
妈妈在那头被这番话逗得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笑到咳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咳嗽着,似乎要把心脏呕出来。
然后她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说,“你会的,你会的,你会有想的那一天的,你会害怕失去,像流沙一样,捧也捧不住——你的尊严,你把尊严放在他身上了,是吗?”
“谁?”闻檀警惕地问。
“那个救你的孩子呀,我看见了,我都知道,我知道所有事情。他还来看过我呢,给我带了一些颜料,那我可以画水粉,我有好多年没有拿起过画笔了呢。”妈妈说,“他真的是最好最好的孩子了,要是没有阻止过我杀掉你,那就更好了。”
妈妈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像被白帆澄清过的清水一样,仿佛一个镜子的两面,闻檀自己透过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镜子里的闻檀问,“你把你的一切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了,蠢货,你像我一样,嘻嘻嘻嘻。”
镜子外的闻檀说,“当然没有,我才不会像你一样。”
“不过我没有资格说你,这也是我的选择,你只是太像我了。我们的尊严没有好好培养,它的根系太浅薄了,风不吹都会倒,只好寄生在别人的身上。”镜子里的闻檀说,“不过,只要你选对了人。”
镜子里的闻檀说,“选对了人,就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扎根在他身上吧。”
要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扎根在他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