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来的时候雨正好停了。
黎今望着天，忽然说，“迟奚，如果你真病得特别严重了，我可以为了你做那个手术……死也可以。”
“我不会让你做。”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后悔了呢？你也可以反悔。”黎今说，然后把头盔戴好，然后又给迟奚带，头盔上还有外卖平台的大logo，他系得很慢，嘴里嘟囔着，“为什么总有人愿意为你去死。好了，我们走。”
“我不会后悔，我没有那么想活着，为了活着变得那么卑鄙。而且其实我已经会戴了。你最后说什么？”
“没什么。你坐后坐风会灌脖子吗？你没有围巾。”
“不会吧，又不是燕川，没有那么冷。哦对了，刚刚我就想说，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你在燕川一中读过书是吗？我也是，不过我那会儿用的化名……说这个你肯定记得，我当时经常在晚自习写信，被全校通报过好几次。我们一起照过相，我们都灰头土脸的，而你真是很闪烁的一张脸，在阳光下睫毛都是金色的……今天你说你在燕川念过书，我就想起来了。”
“……你还会灰头土脸吗？”
“怎么不会，我不仅灰头土脸，简直是尘满面，鬓如霜。学校没办法打电话，我离开电话就会死掉，在燕川上学简直要了我半条命。对了，小黎你有没有想起我？”
“没有。”
“好吧，那你努努力。”迟奚说，“你努努力听到没有，要认真想，我在学校真的很有名，是那种有名，因为我坚持不懈投诉学校让校方装了电话亭。那段时间真的经常收到同学的感谢，第一次名扬天下，虽然是化名。主任还觉得我爱找事儿罚我停课了四周。”
“干嘛装电话亭，给你哥打电话？”
“不是，哥哥在国外，这种电话打不了国际长途，我用不了。”
“那么你确实挺爱找事，你自己又用不了电话，图什么呢。”
“不图什么啊。虽然我用不了，但我觉得大家可能需要。学校总不放假，这种情况下怎么可以不设电话！后来我还建议校长放邮筒，不过只有我自己用，后来取消了，唉。”
黎今叹了口气。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迟奚死掉了。迟奚就是这样的，总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轻而易举地让人确信他是最好的，比谁都好，并且由衷地想要他活下去。
黎今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到医院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边想边跟迟奚走，绕了两个走廊来到一个像镜面似的人工湖，湖边是成片的广玉兰和海棠。湟川气候温和，树木历四季不凋，广玉兰垂着，花香一阵一阵袭来。他和迟奚从树下的长径穿过，树林簇拥的一栋红砖欧式小楼。
“这是哪儿？”
“我的病房。”迟奚拿密码把锁打开，引着黎今进去，“你稍等，我叫王秘书过来。你先坐一会儿，吃水果吗？”
所谓的病房非常大，除了配有标准的医疗设施外，更像一幢别墅而不是医院，迟奚在这里还有自己的衣帽间。
没一会儿王秘书拎着打包好的果切来了，迟奚往黎今那边推，“吃吧。”
然后又对秘书笑了笑，“辛苦你了王秘书，要喝茶吗？新出的龙井，刚送来的，我记得你爱这一口。”
王秘书赶紧摆手说不用，又想他还真是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放心上，中途扫了黎今一眼，意思是让黎今规矩一点，不要在主家这么没规矩。但黎今装没看见，他仍然用柄上嵌着琉璃和珍珠的小银叉吃蜜瓜，一口一块，味甜而清，他一看就是爱吃这个，迟奚确实会把每个人放心上。
“别吓他了。开始吧。”
王秘书把笔记本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迟奚对面，上面有专门为迟奚演示用的ppt，“黎今这些年通过教导别人伪造资料、养号、同时申请大量非法高利贷等手段取得贷款赚取大量佣金，比例大概七三分，黎今七，别人三，据估计数额总计五百七十万左右——”
“五百八十万零一千二百。”
王秘书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五百八十万零一千二百，我还给你算少了是吧？借款方往往是非法高利贷，所以在数额较小而且追究困难的情况下这种方法基本上无往不利，黎今和他的五百八十多万安然无恙。但这次黎今遇到茬儿了。或者说他们遇上茬儿了，毕竟您在这里。”
“直接说重点就好了。”迟奚说，“又不是在听评书，不需要什么跌宕起伏。”
“好好好，”王秘书也不笑了，“放贷的那个她爸以前是这个职位，现在的丈夫也是有实权的，在黎今他们那个小地方盘桓了很多年了，纵横霸道，被这么打嘴巴当然不肯，立意给他吃一道下马威。”
“那么，是怎么查到的？”
“黎今洗钱不老道，被抓住尾巴了。”王秘书说，“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从公办理，这方面不用忧心。”
“没什么忧心的，你一向让人放心。”
“哪里的话……”
“门厅那里有个包好的砖红色小盒子，里面是六两新茶，我不喝，晾着也是受潮，想来想去还是借这朵花献你的佛最好。”迟奚说完笑一笑，自己捧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眉眼在水雾里隐约柔婉，教人既看不清，又看不透。
王秘书闻言眼珠都不转了，只能更恭敬，微微躬着身离开了小楼。
“他绕来绕去说什么，你们这是想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举报啊，你在想什么。我在半夜没人的时候过马路都走斑马线的。”
“真的？”之前他爸搞网贷的时候他还淘了个新sim卡，轮番给警局举报，没过两天收信箱就挤满死亡威胁了。
“从下往上看云雾缭绕，从上往下看反而是一派澄清，事情没那么容易办，但也说不上难。”迟奚说话的时候表情凝固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黎今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
“什么？”黎今问，皱着眉，困惑稍纵即逝，“你是怎么……”
那你是怎么做到从上往下看的呢。
王秘书一直到离开小楼才敢直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叫人捆了几小时才放开，僵硬得不得了。他吸了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拿手顺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还真是越来越像他舅舅了。
王秘书跟着迟奚的舅舅做过一段时间事。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还以为自己天资过人被贵人赏识，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再有勇气也知道怕了，能不怕吗，唇枪舌战，刀光剑影，一步踏错粉身碎骨。所以他激流勇退，来迟奚身边做事。
他来的时候迟奚经常把自己蜷成小团儿，照看迟奚的人往往把他围在中间，像群狼在围猎撕扯一只幼兽。迟奚当时的负责人叫纪肖京，现在已经高升当上了迟奚舅舅的秘书长，如今在上京叱咤风云风头无两，谁能想到他还有被一个孩子摆弄的时候。纪肖京离开的时候手里掐着半支烟，你来这里该听什么该看什么心里应该有杆秤，不要做多余的事，你是来修心的。
修心修心，就是要下的去手，狠得下心。纪肖京心狠手辣，把陈家迟家两家的未来继承人压到上京关了七天，惨烈无比，听说孩子出来的时候十指的指甲全断了，有好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会说。纪京肖被迟奚恨死了，心就修成了，乘着这股东风，纪肖京回到了上京。
纪肖京的心是修成了，骨头却长歪了。迟奚是陈家唯一的孩子，他未来总有一天会得到一切，那一天虽然远但也总算可以看得见，这种人怎么能得罪呢？就算是上头的吩咐也不行，就算是误了一时的前程也不行，这一朝顺了，下一朝就难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旧臣，那可是要杀头的。
而且迟奚越来越大，越来越像陈家的人了。他那么亲切，那么体贴，那么关怀着你，像每一个陈家的人一样获得着所有人的关爱。然后一个转眼，冷酷忽然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就像山脉的阴影处散落着的攀登者零星的尸骸。迟奚越长越大，也学会了怎么藏好自己冷淡的眼睛，他越来越容易被迟奚骗过去，总是会忘记这是一个备受亲人折磨的孩子，忘记他是怎么仇恨着所有人。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又会回想起来迟奚的可怕。听说迟奚在他姥爷身边长大，被教育得很好，所以他的凶性才像一粒种子一样，被浮于表面的温柔和热忱埋住了。这粒种子迟早会长出来，在血、在仇、在恨的浇灌下。
毕竟血、仇和恨，迟奚尝到的应该比所有人都多。
——“从上往下看？是我姥爷教我的。有些问题呢，是结构性问题，要从上往下看。有些问题是根本性问题，要从下往上看。后来我姥爷去世，就由我舅舅教我了。”
——“他从不说理，只让我去走，摔痛了，自然就记住了。我舅舅，陈观济，少有的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人。小黎，你肯定听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