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亡故的老国王是臣妾的生父。此后我国朝政废弛,上下大乱,兵戈不断。现在我国国王乃是臣妾的叔父,直至陛下登基前不久才堪堪安定下来,这才将臣妾送来和亲稳定局势。”
“你要说的是?”纪楚蹙眉。
“臣妾一口答应下来,不是因为听说大昭新帝乃是弱冠登基年少有为,一个小国先王的公主不会再有比这种和亲更好的姻缘了。而是,臣妾的父王死得不明不白。”
“有何证据?”
“臣妾亲眼所见,“赛芋尖声道,“父王根本不是久病难医或突发恶疾,他是被人摁着灌下毒酒而亡。那人混入王宫伪装成侍女,我趁乱从她身上偷走了这个。”
赛芊从里衣心口处掏出一个金字腰牌,递给纪楚。
腰牌正面刻着“定远”、背面则是“辰”。
按大昭的规矩,金字腰牌只有亲王可用,而定远王自碎河一役战败后便夺亲王爵,降为郡王,所以这腰牌应该是定宁前期的东西。
“联为何信你?”纪楚坐在太师椅上,叠着手问,“联为何要信一个一面之缘的异国公主,怀疑联刚立过功、即将封赏的皇叔?”
赛芊思索片刻,坚定地开口:“陛下不是没有姊妹,而臣妾的兄长就是死在了这数十年来的混战中,这才给了我那叔父可乘之机。只有陛下能还我等一个真相了,不敢欺上瞒下,这就是臣妾来雁城的唯一目的。”
纪楚沉默了。他对那个名声平平的二皇叔不是没有怀疑——燕王的兵马从何而来,燕王和贺柏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何六皇叔与贺言一到云平燕王便起兵,把夏家叛国的证据寄到长华宫的又是谁......如此种种,他需要一个答案。
没有任何线索与案件指向定远王,而今唯一能用的理由便是盐漕失案。只不过事关重大,不能再派人去北坞了。
赛芊见纪楚沉思,又补道:“那陛下今夜还留宿吗?”
“不了,半个时辰之后便走。”纪楚道,“朕会派人盯住定远王纪辰,你在宫里舒心住着便好。若是太后问及今夜之事,你只道已承过恩泽,不过朕不愿久留便可。”
赛芊行大礼,恭敬道:“赛芊替天相拜谢陛下。”
纪楚额首,随手拿了本书看,不再同赛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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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双双扶着墙站起来,腿上的酸麻让她打了个冷战。
她一打探到赛芊入宫就离开自己的寝殿,给完了下人们好处,便找了个隐蔽的墙角蹲着。她见纪禁在殿门做足了心理准备进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又出来,面上的表情和衣摆的褶皱都没变,估计只是和那公主打了个照面。
可奇怪的是,既然他断不会说出朔宁王一事,那又能用什么说服赛芊接受他们没有夫妻之实?只能是威逼利诱,不过这不符纪楚的为人。
所以,赛芊公主绝不会同表面上一样简单。
宋双双揉着大腿往回走,看见邱棠在万华林里赏花。她整整自己的发鬓和外袍,勾出一个真挚的笑容,走上前去。
“嫔妾见过太后。”宋双双行礼问安。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宫,身边连个下人也没有?”
宋双双心说:嫔妾像死透了一样在墙角蹲了小一个时辰,观察您的好儿子和异邦公主行/房/事去了。只可惜您的好儿子是个断袖,还是个钟情□□且爱而不得的断袖,只能让可怜的公主殿下守活寡了。
“嫔妾觉得乏闷,出来转转,这才独身一人。”她说。
宫里始终有传言,太后也是爬床上位,大着肚子进的东宫。后来正好赶上原太子妃病逝才上位。更有甚者说,太后能入主中宫是因为纪楚的两个弟弟全出事了,先帝要为纪楚铺路。但无论怎么说,邱棠碍于面于对她也还算尚可。
邱棠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只让她早些回宫。
宋双双叹了口气,不枉费她费心费力,陪着太后礼了这些日子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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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华宫的事传不到宫外,无人在意异邦来的妃子到底入没入皇上的眼,更没人关心那个传言中不怕死的爬床宫女有没有被排挤,百姓们只是为过年忙忙碌碌。
贺言亦然。
他刚开始工作之时极其不适应,失去了自由的睡眠时间和放松时间,每天见着固定的人,看着相似的文书,好几次差点昏睡过去。不敢想象,若是让他日日参加更早的上朝,他一定会在小皇帝眼皮子底下站着睡死。
后来熟悉了,从枢密院回府的路上就能听见有人冲着他窃窃私语,不是说男人们扯着“他不该现在去收复雁北吗”的胡话,就是女人们教育孩子“你看看人家大家族的子弟,再怎么荒唐最后也能飞黄腾达”。
贺言已经真真正正像个朝廷的官员而非浪荡公子了,从年前的秋猎到现在,他也有一段日子没见纪清了。确实,对外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戏码的两个人,没有朝事相商,也不去拈花楼过夜,自然连面都见不到。
贺言想到,从安元帝登基开始到康武元年初重查盐槽失案,这种日子,纪清过了整整七年。
康武二年和着雁城的鞭炮声到来,纪辰前来雁城晋封亲王,却只带了一个中年侍女,甚是奇怪。他来的慌忙,只住了几日,草草离开了事。
这场典礼没有邀请贺言,纪清声称他没发现什么异样。
不久,贺言与贺镜迎来甘五岁。这是贺言当上家主后他们的第一个生辰,贺镜说要大办,贺言答应了。
正月初七,从清晨开始,合着春节的喜庆劲,贺府便张灯结彩,大请宾客。灯笼从正门挂到主厅,红毯铺满了前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母进门。
贺言终于换下了那身金纹家主服,连着贺镜,他俩都穿的是玄衣红纹。送贺礼的队伍从正厅排到昭明街上,浩浩荡荡,观者无不感叹世家大族的排场。
贺言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有摁着被灌的,也有替贺镜挡的。他脑袋晕着,模模糊糊应和着奉承的话。
天色渐晚,屋里的人依旧熙熙攘攘。此时门口的下人突然高呼一声“朔宁王殿下驾到”,打破了祥和的氛围。
在场是个人都知道朔宁王和贺家主不和依旧,王爷这时候亲来,不是砸场子还是干什么!
纪清面色不善地踱步进来,伴着他迈进屋的第一步,宾客们面面相觑,一切都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贺言抿酒的水声。
贺言面色酡红,努力眯起眼辨认门口这人。纪清在门口静立,和他四目相对,嘴角溢出半声冷笑。
“是......”贺言吐出一口混沌的气,“纪洵川。”
纪清倒吸凉气。这下他知道当年在燕王府他说胡话时贺言有多惊恐了。现在他的惊恐较当时的贺言有增无减,因为他是装醉试探,而贺言是真的喝多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因为在脸色僵硬的小王爷对面,是笑得如沐春风的小将军。纪清吞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家主是在和本王套近乎吗?可笑。”
贺言露出疑惑的神色,似乎是在质问为什么要对他这么说话。
在贺言回答之前,纪清边冒着冷汗边怒视四周的宾客,喝道:“诸位是在等着看本王表演吗?”
宾客们连声致歉,避瘟神一样逃走了。纪清往外看了一眼,贺镜也跟着出去了。
好啊。纪清心说。皇家血脉最好用的一次。
等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纪清把门关好,走上前去。他把贺言手里的酒杯夺下来:“醉成这样,也没人管管你。”
“没醉。”贺言哼哼。
“好好好,没醉。”纪清道,“连人都快认不清了,还怎么看我准备的生辰礼。”
“前阵子不是才......刚送过吗?”
“那是补给你的,这次是今年的。面上的我备了,真正要送的我也备了。”
朔宁王送给贺府的是一树盆栽,玛瑙雕出枝干,白玉作花,富丽堂皇,不失气派。
纪清送给贺言的是一本书,书的每一页都是贺言写给他的信,他按时间理好了,又加了批注,从定宁十六年到康武元年。
贺言现在这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肯定是收不了这礼。方才所有人都见他大张旗鼓地进来,不能久留,纪清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贺言,道:“等你清醒些,我再来吧。”
“为什么?”贺言不解地拽拽他的袖子,“为什么现在不能?”
“人多眼杂,风险太大。”
“我要你陪我。”贺言不容置否地说,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姐姐不在。”
纪清在脑海里挣扎:这是邀请吗?邀请他做什么?不过他的挣扎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因为它随着贺言发烫的手指握上他的手腕结束了。
虽然贺言清醒过来一定会懊悔他们为何如此明目张胆,但纪清还是贴近了半步,伸手撑在贺言的座椅上。
这可是阿言亲口说的。
贺言醉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着大片酡红,整个人发烫。纪清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喝醉之后原来是这样的啊。纪清想。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贺言蔫蔫地问。
原来是让我干这个啊。纪清自言自语,而后答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意。”
纪清咽了口口水,弱弱地问:“你此生非桃夭不可吗?”
“什么桃夭?”贺言脸上显出一种迷茫,“那是谁?”
纪清有点着急:“你心上人!你向我亲口承认的心上人!”
“谁跟你......嗝、亲口承认了......”
“你......算了。”纪清叹了口气,跟一个醉鬼争执显然是没用的。
贺言见纪清沉默了,便开口催促:“同我说话啊。”
纪清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他兴奋地往前凑了凑:“阿言,我说什么你便重复什么,如何?”
贺言挑眉,示意他继续。
纪清宛如拿到了免死金牌一样,道:“纪洵川。”
贺言毫毫无波澜地重复:“纪洵川。”
纪清顿了顿,真切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贺言大着舌头,僵硬地重复。
“连起来好吗?”纪清紧张极了,浑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纪洵川,我喜欢你。”
贺言斩钉截铁地道:“不要。”
贺镜:得了你都叫我贺大人了那还说啥,贺言就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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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