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言听见贺柏改变的语调,差点笑出声来。
“您不必担心。”纪清笑笑,贺言觉得他笑得虚伪。
“皇上想让我前往燕王的封地云平查案,我推荐贺二公子同行,正好让我二人磨合磨合。”
磨合个屁。贺言鄙夷地想。纪洵川肚子里的蛔虫都姓贺。
但贺柏差点一下给纪清跪下:“不胜六王爷提携,犬子实在顽劣,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我们要去查案,”贺言打断了贺柏,“我必须去。您不必担心。”
贺言凑近贺柏的耳边,轻轻地补上了一句:“别想太多了,父亲。”
贺柏看向纪清,纪清笑得如沐春风,看不出一点错处。贺柏最终叹了一口气,冲着纪清行礼:“恭送六王爷。”
贺言跟着纪清上了马车,他们面对面坐着。
“如何,我这围解得漂亮吧?”纪清就差把尾巴翘起来了。
“漂亮漂亮,王爷威武。”贺言眼皮都没抬,搪塞道。
他忽的想起什么,肃声道:“沈文方才来过。”
“他去贺府?找骂?”
“我不清楚。”贺言摇摇头,“我认为,他监视你的可能性大一点,只是恰好看见我流连花街柳巷,正好恶心我爹。”
“他要是监视我......”
“和先帝不同,在先帝面前,他只要卑躬屈膝就有活路。他拿不准新帝,新帝可能会支持你査案的请求,从而威胁到沈家。但也不必忧心,只要去往云平,天高路远,他做不出什么。”
“况且,你是皇上的叔叔,他是燕王的舅舅,若燕王真屯兵,他沈文也活不了几日了。”
纪清的眼神颤了颤。
“又怎么?”贺言问。
“没什么。”纪清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我记得你爱吃这些?先前都是你给我送吃食,现在轮到我了。”
贺言接过,是一盒桃酥:“这么孝敬啊,属下折寿了。”
“记着本王的好就行。”纪清换回了那副欠得掉渣的表情。
贺言白他一眼:“得寸进尺。”随后咬下一口桃酥。“光买自己爱吃的。”
纪清突然问:“......事成之后,你要去做什么?”
“翻案后吗?”贺言沉思,“雁北,你给我兵,我要打回来。”
“你要留在那里?”纪清问。
“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去,就不会有我了。”贺言拍拍他的肩,“不过,离现在还远着呢。”
————
贺府离皇宫很不远,很快,马车停在宫门前,二人被带入宫中。
贺言此前只见过皇帝一次,在登基大殿上,他远远望见了那个少年。先帝壮年暴毙,新帝尚未行冠礼,据说长相清秀又心思缜密。
等到入了崇明殿,贺言行完礼后起身,才真真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确实是个青涩的青年,故意抿着嘴,作出显成熟的表情。和纪清一样,都是赤色的双眼,眼尾下垂,隐入发梢。他平静地坐于高位,宛如一滩静水。
贺言默念道:新帝名楚,字穆宁,年号康武。
纪楚道:“皇叔应是已经同贺公子讲过,朕有意重查盐槽失案。”
他顿了顿:“当年沈文、莫潮二位权臣联合上书,弹劾云江漕运官宋冕向乌月售出云江漕运权,并私自晒盐售卖。经查,账目确有问题,宋冕后在牢中认罪,人证物证确凿。由于涉及云江,边防天险,皇祖父大怒,诛宋氏满门。此案牵连甚广,包括皇叔。”
纪楚示意般看了纪清一眼,纪清垂眸不语。
“沈家乃是燕王的母家,燕王与父皇、即太子党与燕王党两党相争,沈文失势已久。而此番来报,燕王于云江边屯兵。无论处于何因,朕很难不心疑。虽说乌月初定,兴不起大风大浪,但如不能彻查,朕依旧不放心。”
“总之,望二位竭诚协力,但切勿打草惊蛇。切记,不要主动与燕王发生冲突,有任何事直接上报。此番查案不能太过张扬,也就不为二位设践行宴了。”
“是。”二人应声。
“贺公子先退下吧,朕和皇叔还有话要讲。贺言得令退下,纪楚走下龙椅,来到纪清眼前。
纪清低头垂眸,问道:“陛下还有什么要嘱咐臣的吗?”
纪楚不大自然,温和地笑笑:“朕只是想说,皇叔路上小心。”
“谢陛下。”
“也不知父皇所想为何,最终也没给皇叔封号。朕这几日命礼官研究过,给皇叔选好了,是朔宁,朔北的朔,安宁的宁。等皇叔回来便封下去。”
纪清恭敬道:“承蒙陛下关心,臣感激涕零。”
闻言,纪楚神色有些古怪:“皇叔同朕生分了。”
“君臣有别,臣少时顽劣,陛下切勿放在心上。”
纪楚本还要说些什么,却把半张的嘴化作一个笑:“朕还有奏章未看,皇叔先退下吧。”
纪清倒退着离开纪楚的目之所及,扭身小跑着追上贺言。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宫人,小声道:“我要有封号了。”
贺言挑眉:说来听听。”
“朔宁。”纪清问,“好听吗?”
“他留下你就为了说这个?”
“他想叙旧,我拒绝了。”纪清试探问,“要不去王府坐一会?”
“算了,”贺言摆手,走出宫门,“不急。”
————
纪清把贺言送到贺府门前,贺柏在院中踱了半天的步,赶紧恭敬来迎,结果只有贺言一个人下车。
“真是老当益壮,这时候还毫不懈怠地锻炼。儿子佩服佩服。”贺言随口胡诹,绕过贺柏便走。
“你给我站住。”贺柏呼道,“王爷在这我不好开口,实话说,你又在作什么妖?”
“天地良心,儿子顽劣愚钝,哪敢给您惹事?”贺言胡扯。
“得了吧,你那点花花肠子你老子还看不出来?”贺柏哼了一声,“我打听过了,人家木槿卖艺不卖身,卖身也不卖给你。”
“......你见她了?”贺言瞠目欲裂,像见了鬼。
“你爹要是有那个脸皮,你早扶摇直上了。”贺柏瞪他一眼,“请人问的。”
“虽说没用吧......儿子还是谢过了。”贺言搪塞,转头就走。
贺柏一把把他拎回来,正色道:“如何?“
“什么如何?”
贺柏扬手:“再装傻我扇你。”
贺言赔笑:“儿子开玩笑呢......”他只得原原本本说出经过。
贺柏沉思道:“盐漕失案倒是与咱们家无关,当年挑事的是沈文与莫潮。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我要是王爷,就趁着这机会把你弄死。”
“得了吧爹,他要弄死我你干不干?”贺言无奈道,“他求了好久才得以重查案子,公仇是公仇,私仇是私仇,他不至于恨我到那个地步,连案子都顾不上。”
贺柏盯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沉沉叹出一口气:“你跟王爷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
我就算说了你也不信啊。贺言心说。被你的好妻子赵茯苓追杀至陌路认识的。
“打两架的事。”
“你......亏得这六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切。贺言偷着哼哼。儿子是蠢蛋,看不出来那混蛋还有这一面。
他辩驳:“我上学时的旧友们都有个一官半职,只剩我一个还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出头露面的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况且,皇上指了名要我跟着,我总不能抗旨不遵吧。爹你放心,儿子顶多是懒惰,又不是痴傻。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我不会一直和王爷过不去。”
贺柏自顾自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等回来之后,该给你寻一门亲事了。”
贺言神色一僵:“我不。”
“你这傻小子......一天到晚都琢磨了点什么!让你成亲又不是害你,爹肯定给你找个漂亮的,”贺柏豁出去一般,“像那个木槿,总成了吧!你何至于一天到晚盯着人家王爷的女人不放!”
贺言如鲠在喉:“我只要木槿!”
贺柏恨铁不成钢般狠狠瞪他一眼:“你这逆子!这可由不得你!”
贺言怒道:“由不得我的事多了去了!”
贺柏一哽,平了气焰,道:“你大哥出事之后,你姨娘身子一直不好,我让她去君川疗养了。”
“关我何事?你情她愿的,无需知会我。”
贺柏苦口婆心:“当年的事我确实查过,与你姨娘真无干系。”
“是,无关无关。”贺言无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爹,我权当你说的是真话,你也权当我信了,到此为止吧。”
说罢,贺言拂袖就走,留给贺柏一个背影。
远远听见身后传来叹息声,于是停下脚步,重重地说:“我确实瞒了您不少事,但您放心,儿子是有分寸的人......你丢掉的雁北,我总有一日会打回来。”
贺言然后远去。
他来到后院,站到一个土包前。墓碑上写有“贺柏妻夏氏之墓”,坟茔前摆有贡品,没有杂草。他沉默地静立片刻,便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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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贺言连话都没同贺柏说,径自往王府去了。
纪清早已等他许久,见他脸色不好,便问:“老将军说什么了?”
“无非是贺行、赵茯苓那档子破事。”贺言嗤笑,“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好不容易离家一趟,他刚好把赵茯苓送出城。”
“事发着急,老将军也不能预料到查案。”纪清顺着他后背,“还不如想想,从云平带点什么回来。”
“我要是不给你送礼,那就没什么人可送了。”贺言叹气,“他们都任职四海,也就是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赖在府中惹人心烦。”
“这是好事,就当是作京官了。”
贺言白他一眼,纪清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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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雁城到云平乘马车大约需要两旬,作为特使,他们并没有太过张扬,连下人也没带几个,准备了一辆车就动身了。
前几日的路程二人相安无事,出了雁城所在的雁停州,马上就要进入云平所在的北坞州,在州境州牧府稍作休整。
就在这日,纪清在日落后敲开了贺言的房门。
“打两架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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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面圣